—哦,宝贝儿—
星期六,和文镜小妹走在Broad Street上,迎面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外国姐姐走来。我们跟小宝宝打招呼,真可爱哇,才几个月呢。

–文镜, 你发现没有,中国和英国的小婴儿在刚刚出生的几个月,其实很像。
–可是一岁的时候就很不一样了。
–为什么呢?
–基因不同啊。
–可是为什么长了几个月才不一样呢?
–是哦。不过说回来,在妈咪肚子里头的时候,还是受精卵的时候,更是“像”呀。

我们越来越不一样。
虽然我们都曾是差不多的斤两,差不多的肤色,带着一点儿小胎毛或者顶着小光头,一丝不挂地,“哇”地一声,降临人世。

但,随后,我们走上不同的路。有人一世功名,有人凄惨度日。

—歧路亡羊—
《列子》里,有个哀伤的小故事。
有人丢了一只羊。没有找到。因为“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听到这句话的杨子先生很悲伤,他说,“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
我不擅学术,不那么强求真理,但杨子先生的悲伤我能够感受。
我难过的是,我和身边的朋友们走散了。

我有个幼儿园一起玩大的姐妹。我们穿一模一样的衣服,扎一模一样的小辫子,骗别人我们是双胞胎。
我去她家玩,妈妈来接我回家。我们俩紧紧抓着手不肯分开,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再也见不了面。其实她住的人民银行和我住的建设银行,不过是小半条街的距离。
后来我去了奥赛班,后来我去了外语学校,后来我早一年读高中,后来……
三年前,搬家到武汉。我最后一次去荆门的时候,曾经在路上遇到她。我是那么开心,却又那么地相对无言。

当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我们终于变成了陌生人。

—宇宙大爆炸—
天文学家埃德温·哈勃发现远星系的颜色比近星系的要稍红些。哈勃仔细测量了这种红化,认为,光波变长是由于宇宙正在膨胀的结果。

科学家们猜想,直到时间诞生的那一刻,宇宙还只是一个奇点。
大爆炸开始……
1e-43秒后,宇宙从量子背景中诞生。
1e-5秒后,出现质子和中子
13.8秒后,原子核形成
30万年后,中性原子形成,气态物质逐步在自引力作用下凝聚成密度较高的云块,直至恒星和恒星系统形成。
想当初,没有你,亦没有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曾几何时,星球与星球之间的距离,比现在,要更近一些。

今天,他们越来越远,永远无法靠近。
正如我们之间的距离。

如今,我们孤独地,像一个星球。

—当我们混在一起—
我说了上一句,你补充了下一句,我犹豫着退后,你坚定地前进。
孤独的星球,也有相遇的瞬间。
若是彼此的引力,无法把命运纠结在一起,那么互相影响了轨迹,改变了目标,然后奔向下一站。

有的,如同地球与太阳,生死相依,某一天太阳一定会毁灭,地球也将共赴终点。
有的,如同双子星,牵着手旋转,在宇宙中共同闪耀光芒。
有的,如同彗星般相遇,爱在黎明破晓前,然后就此别离。多年后再相遇,再看看彼此苍老了些的容颜。
有的,如同流星般经过。在那擦肩而过的瞬间,心,颤抖了一下,脚步,慌乱了一阵。然后不动声色,各自走各自的路。只是用那偏移了的方向,永远铭刻了那一次惊心动魄的相逢。

—百年孤寂—
从永恒的尺度上来看,我们渐行渐远。
可是,还好,人生百年。

这百年里,我们以相似的哭声降临人世。
随后的岁月中,我们经过我们的流星,爱上那颗彗星,我们或者找到了自己的太阳,或者遇见了那颗和我们同样闪耀光芒的双子星。
在一个又一个的路口走散。
在一个又一个的路口遇见。

百年后,我们重归尘土。
那时,所有的羊羔到了同一片草原,所有的星球弥散于同一片寂寥。
那时,宇宙背景噪声的频率是我们共同的心跳,宇宙背景辐射温度是我们共同的体温。
那时,没有你,也没有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到那时,再也没有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