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约好在丽晶酒店见面,她迟了大约十五分钟,当我见到她穿着深色拉链运动上装,三个骨裤,露趾黑皮鞋,背着个大黑皮袋,很casual地走过来的时候,我第一件事就是去inspect她的发型。老天!她现在的头发短得令人骛心,不单比八年前初见她时短,比起一年多前她和丈夫Michael Chow路经香港时也要短些,可以说已经是短到 gel 无可 gel,再短就要削头发做尼姑了,我暗里地佩服 Tina Chow 的艺高人胆大,但这样短的头发,叫我一时间实在接受不来。
Tina Chow 今次是一个人单独来远东,香港之前她在印度停留了几个星期,印度之后她说她很需要些像 Regent 般的 luxury 来休息一下,我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在远东找技师去生产她设计的首饰系列 "Tina Chow Collection"。我奇怪的是,Tina Chow 曾经是红极一时的顶级模特儿,一直以来,她都是欧美各时装设计大师的宠儿,去年伦敦 Vogue 有篇特稿(The Adoration of Tina Chow) 就用幽默的笔法写出了伦敦现时那群最红的年青时装设计师对她的爱戴和崇拜。以她的 exposure、社交网、知名度,她很应该出 Tina Chow 时装系列,但她为什么会捨弃时装,选择首饰呢﹖Tina Chow 说她对时装没有掌握到足够的技术,不似Azzedine Alaia 、Issey Miyake 等人,本身有着一流的裁剪技术,而且她对时装大师和时装本身实在有着太多的尊敬和景仰,她不忍心及不能忍受出品些不够水准、mediocre 的东西。
至于首饰设计,是近一两年才开始尝试,她曾经分别应邀替 Geoffrey Beene 和 Calvin (她没有提过 Klein 字,显然她和 Calvin Klein 的交情是 on first name basis,稍后她提到 Giorgio Armani 也只是称他为 Giorgio,没有讲 Armani) 设计了一系列首饰,当时不是用自己名义,而是用 "Tina Chow for Calvin Klein",诸如此类。后来她用了 Tina Chow 为名出品首饰,在纽约的 Bergdolf Goodman、罗省的 Maxfield、东京的 Jurgen Lehl 及巴黎的 Gallerie Naila De Monbrison 等几处地方出售,发行网出奇地细,但亦 as expected,十分的 exclusive 。她不打算打入大众市场,她的顾客对象是针对最高消费层其中的一小撮。经过两年时间的试验、生产、销售,Tina Chow 对目前的业务发展感到满意。
不过,她不做时装,又怎会选择首饰﹖她设计的首饰又有什么独特之处﹖原来 Tina Chow 对首饰有她自己一套的看法,她认为不同的金属和玉石戴在人体上,会对人的生理和心理有直接的影响,她觉得金属对她身体很不适宜,于是她开始尝试各种不同的石,及一些很特别,很少人用来做首饰的天然材料,如水晶、竹等去做饰物,发觉效果很好。几年前,她丈夫的餐厅 "Mr. Chow" 在京都开分店,他们飞去参加开幕仪式,在日本她接触到一个做茶道器皿的技师,见到他单用竹就可以做出很多的变化,给了她很多的灵感。于是她叫这技师将玉石放在一个用竹织的小笼,用来做吊坠或胸针,效果出奇地好,令她更有决心在这方面发展,此外她又用水晶凋成一个很粗很厚的手镯,她自己戴在手腕,很 clean,十分有型,今次她来印度、香港、日本,也是继续找技师镶製她的设计。从图片可见,她的首饰风格原始、古朴,一点也不 ornate,相信一般的女士仕都不大会接受,大概只能吸引到一小撮知音人,所以她每个设计的产量十分之少,一件、八件﹔最多去到两三打,零售价由千伍美元一件到数千元不等,周肃磐问她有没有做广告,她说没有,只是靠朋友传开去,或给时装杂志做 editorial,因为以她目前的生意额,要支付庞大的广告费,实在不化算,而且登了一本杂志,其他的杂志营业员又会涌来,为省却麻烦,索性就不做广告。周肃磐跟着问她有没有想过她的首饰是应 marry 那一个时装设计师的作品﹖ Tina Chow 不大明白,周肃磐又作了些少更改,问她的首饰是会跟那个时装设计师的衣服 go dating,我记忆中,Tina Chow 好像没有回答这问题,但我觉得周肃磐其实并不介意,他似乎是 enjoy他她这条很 "clever" 的问题多于找问题的答桉。
以前 Tina Chow 只是 "Mr. Chow" 的女主人,很多时间都花在伦敦、纽约及比华利山他们餐馆的业务上,现在她发展自己的事业,丈夫有没有异议﹖她说起初 Michael 有点不自在,现在已没有问题了,况且 Michael Chow 也开始作其他的发展,短期内他会拍电影,做导演,和伊丹十三 (《葬礼》、《蒲公英》的导演) 合作。她说 Michael 一向对电影都有极浓厚的兴趣,他们的朋友,其中不少是电影界中人,譬如我和 Tina Chow 说有很多人认为《龙年》的女主角 Adriane 的造型是 base on her 时,Tina的面泛红了,有些少羞怯地笑了,然后轻声说﹕"Michael Cimino is a friend。" 我半开玩笑回答 "who's not a friend﹖" 她又笑了。的确,他们在比华利山的餐馆,每晚都少不了荷里活的名人光顾。事实上,现时他们夫妇大部份的时间都在罗省渡过,我问 Tina Chow 最喜欢那一个城市,她毫不考虑说罗省,跟着她补充她不是喜欢罗省本身,而是罗省远离纽约之馀,仍有着很多的 energy,罗省还有一点好处就是空间多,对她一双子女有益处,至于纽约,她觉得不够 creative,而且太过 money concious,住得不舒服。
八年前我写 Tina Chow 时我说 Tina 的纤弱和美丽,只能用『清秀』二字去形容,八年后,我面前的 Tina Chow, 不沾半点脂粉,依然是纤弱、美丽、清秀得可以,当她那对颜色只有血儿才可能拥有的眼睛朝向你望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灵气。原来她已经变成一个素食者 ,在我问她今次在香港发现了什么餐馆,她提到一两间素食店时我才知道。她实行素食已有几年,起初只是不吃肉类,还会吃一点海鲜,现在已经百份之百素食,她觉得食素后感觉很好,一点也不再怀念肉类。
「I used to live on champagne and expresso。」Tina Chow 如是说,现在也全戒掉了,那天她喝的是lemon squash,她千叮万嘱侍者记紧一点糖也不要放,怪不得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后,她的身型仍像个少女。
其实Tina Chow真的很传奇,她本身是美日血儿,爸爸是德裔人,是个艺术家,一生人就是爱研究、收集及塑造各种东方的竹器和藤器,然后她自己又嫁给一个中国人,相信大家都知道Michael Chow是已故京剧大师周信芳之子,Michael几兄弟姊妹在文革前后先后流亡国外,Michael在伦敦可以说是白手兴家,单身闯出他今日的事业,今年周信芳在国内得以平反,他们几兄弟姊妹以周信芳后人身份重返上海,获得隆重的款待,Tina Chow亦有同行,对上海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这几个周家子女,由采茨介绍,我先后见过采芹、少麟和Michael,个个性格都是刚烈火爆之人,对外他们是十分团结一致,但很多时候,大家为了些很小的事情,又会各不相让,争个不休,吵个你死我活,我笑Tina,她外型似有中国血统,其实一点也没有,但又嫁给中国人,更捲入这个 Chinese family saga …… 对于这些,Tina Chow当然无以答话,唯有又笑了。
我相信一般混血儿最大的困扰和矛盾是他们找不到自己的 identity,没有sense of belonging,加上Tina Chow的生活方式是那么国际性,不像我们,清清楚楚香港就是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家,她究竟有没有认同、归属感的危机?Tina Chow的回答很率直:What can I say﹖I'm a half breed。她说她的归属感不是建筑在一个城市,而是来自她的友人,她认为如果一个人只认同一处地方是很危险的,其实每一个城市都是由人组成,每当她想起世界各地的城市,她就会想起住在那儿的朋友,她说近年他们很多好朋友很年轻就去世,令她更加感到朋友的珍贵。
很多人对「名人」、celebrities会产生抗拒、反感,认为他们沽名钓誉,这些的人看法不是没有道理,特别是在香港,有太多人在这方面实在太努力了,对识名人、做名人、出风头悉力以赴,一点也不吝啬,单就我们这个小小的文化圈,看见些小朋友和缪骞人喝下午茶,和叶倩文逛公司,或在纽约巴黎和些艺术家、模特儿谈上数分钟就沾沾自喜,以为从此自己也是他们其中一份子,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但我从来不觉得Tina Chow 刻意、努力去出名出风头,Just happens all her friends are celebrities,just happens all celebrities like her so much,她有什么办法?其实也难怪,以Tina Chow的美丽、风度、含蓄、品味、见识、修养,以及她那份不自觉、不做作,同路人很难会不欣赏她、喜欢她。那天Tina Chow问我艺术中心在那里,原来她在报章上看到Max Ophuls的《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 ……》在艺术中心上映,她很喜欢这套戏,想推荐她香港一些友人去看,我又记得去年她和Michael路过香港时,我无意中在东急百货见到她一个人在书籍部全神贯注在看书 (不是杂志),这些应该不是做作、伪装吧?而且我深信,陆离如果有机会见到她,一定会喜欢她。陈冠中,只要陆离喜欢,不是一切都不用怀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