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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CCAV播报】芳菲尽前世今生之木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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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CAV播报】芳菲尽前世今生之木兰情   
所跟贴 书呆子出来,我要和你借票! -- 便衣警花 - (0 Byte) 2010-1-17 周日, 01:49 (425 reads)
Einstein





头衔: 海归少尉


加入时间: 2010/01/17
文章: 7

海归分: 2134





文章标题: 逼上梁山 (478 reads)      时间: 2010-1-17 周日, 11:16   

作者:Einstein海归酒吧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千年的媳妇,似乎终于熬成了婆。

  对那些会唱革命样板戏的人来说,也许便会花脸一般地吼上一声:“就盼着
这一天哪!”。可咱,却实实不想当婆。

  直到如今才知,原来做个小小头儿,会是那么赴刑场般地令人惶惶不安!

  咱从不铁腕;又知自己素来与“英雄”无缘,所以,常常不足为怪地偏爱气
短。也由此而知,自己当个幕僚还可以南郭一番,却天生不敢做老板梦。可怜拿
破仑的所谓将军士兵之类的宏论,于我,实属对牛弹琴、白费心机。便始终如此
乖乖地老老实实地,在大中小老板们的手底下当个小小的士兵。

  然而几个月前,大老板却突然心血来潮,让我帮他平地上建一个小组织。不
久后,又批我雇一个Part time的学生工。于是一夜之间,竟诚惶诚恐
地发现自己竟有可能踩在人民的头上,不由产生一种十恶不赦彻肌彻肤的罪孽深
重之感,一时间天昏地暗。

  只是突然又想到:自己的根本本质仍只是个小小老百姓而已,连历史古人包
括毛主席他老人家都允许我们这号人以食为天;而既然以食为天,就得保住自己
的饭碗、对自己实行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因此,把保饭碗放在革命的第一
位,一定是可被原谅的。想当年毛主席并没很关心食的问题,可老人家去世后被
咱们进行历史审评时,不也给了人家一个七折优惠嘛!我又何必要耽心会比他老
人家打分低!

  所以,胆战心惊下,也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这个架。

  想起刚来美国读书时,为找一个四小时的学生工打,艰难得如同爬雪山。忆
苦思甜、将心比心下,便有意招了一个咱们大陆的骨肉同胞、才来美读本科的很
聪明的女学生。

  又想起自己刚来时那岁月之困苦,便不时提醒自己要学会为民服务、为民请
愿。虽然离七品远了去了,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白薯”那豪言壮语
,却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耳边轰响。因此,下了决心要好好待这个女学生,即使下
班以后。

  请她去吃饭。
  带她去买菜。
  甚至帮她做本应由她做的事。
  还容许她随时请假。
  ……
  想想,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容易吗?!

  初来那几天,她工作十分卖力。小房间里又闷又热,坐在地上整理资料,头
也不抬地一干就是八小时。见那汗顺着她的鬓角横流,我的负罪感愈加深重。这
也就是甚至放下自己手中的活去帮她做的重要原因。

  她的英语很不错,写美国人的那些无聊的臭公文,竟得心应手,帮了我这臭
英语篓子很大的忙。你说怎能不喜欢她?

  都是中国人嘛!找她来做工,不光要帮助她,也需要她做我的所谓“心腹”
、以便共同对付阶级敌人。实在信不过那些总是斜着眼冷冷地扫来一眼、动不动
便找点麻烦或给点小鞋穿的外国鬼子们。说这里没有种族歧视,那是太天真了点
!咱天生弱智加弱者,自己知道自己的毛病,抓个“心腹”壮壮胆,甚至时不时
帮忙讨论点什么,毕竟好得多。“一帮一、一对红”嘛!

  那天,便把这一想法同她谈了,把我的弱点也告诉了她。并且,决心一如既
往象对小妹妹一样地心疼她、对她进行更加无微不至的党一般的关怀。

  为了进一步对她表示真诚与信任,同时还把填写Time-sheet的大
权也彻底下放给了她,不再检查她究竟填了多少小时,甚至对秘书说好我不用签
字。

  当然知道她多填工时多拿钱。可为了咱的骨肉同胞,俺就睁只眼、闭只眼,
来个对美帝国主义的反剥削吧!坏蛋的墙角,我们不挖,谁挖?!

  学期很快将要结束。一天她说将要从校园里搬出去住,但缺少很多家具。当
时正好我也快搬家,于是答应她:等我搬时,一定把一大堆还不错的家具都给她
;而且,如果她搬出去住后,不大方便来学校,我还可以每天开车接送她。她听
了很是高兴。

  看着她可爱的小脸,不由由衷感到那种相依为命的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于
是又补充说:今晚我再带你去吃饭,好吗?她马上点头答应了。但紧接着又突然
低头笑了一下,是十分意味深长的那种,是忍不住的、过后又极力试图掩盖的那
种。一时感到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

  然后她请假说:马上要期末大考,这是我在美的第一次,可否请求下两个星
期不来上班?考完后马上就是假期,我就可以为你一周做四十小时了,所以不会
耽误太多。

  同胞嘛!阶级姐妹嘛!难兄难弟嘛!当然立即批准,尽管这很出格。也幸亏
当时办公室里一些人正在搬动,每天乱糟糟地大闹天宫,所以,也可能没人会注
意她的长时间“失踪”。不然,在这亟需用人之际,要我向各个头儿们对此做交
代,着实很难。不过,咱还是担了这份风险、终于为革命立了可歌可泣的新功。
再接再励之下,甚至在办公室这“动乱”之中、另一个小头儿出去度假之际,还
专为咱这保护对象抢了个电脑和办公桌。事后那得意幸福的胜利之感,同杨子荣
智取了威虎山差不多。

  两星期过去,办公室复归平静,活儿更扑天盖地般压了下来。但想到“苦难
同胞”就要全力以赴来帮我,心里并不是十分急。

  第三个星期的星期一,是她原答应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可我到办公室后的第
一件事,却是收到了她留的Message:要搬家,不能来。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便让人一喜:远远已听到她在那谈笑风生。等一眼见到
她时,却很吃了一惊:她穿了最最时髦的服装,脚踏长靴,一改原来女学生样,
简直象个地道的办公室小洋秘书,令人差点认不出她。

  她很热闹地同一个素来对小女孩们很锺情的办公室男同僚聊着、笑着。很过
了一会儿,才终于回来。

  因为她那么大的声音在那里扯侃大山,全然不顾旁边便是对中国人并不真“
感冒”的大老板的办公室,便多少想对她表现出一点不高兴。然而我的脸还没开
始挂,十分敏感的她却早已感到,马上先自把脸沉了下来。

  怕她真的生气,更怕她误会,不如赶紧小事化了!我立即调整自己的表情肌
,轻轻展开一付平时办公室里惯常的微笑,很快活地给她安排工作。

  但她的那一身精彩时装,是不宜再坐在地上弄资料了。无奈,不得不再次放
下手中的工作,同她一起把资料搬到她的新工作台上,帮她一起做。

  她刚来工作时,关于办公用具原是一无所有的,所以本来以为见到我费尽心
机给她抢占的工作台与电脑,她会非常高兴。然而,人家嫌工作台太小、电脑的
运作又太慢。

  牢骚发完,她又问我借订书机用,同时再一次用很不满的声音说:我本来是
应当配备全套办公用具的嘛!

  着实吃了一惊,赶忙提心吊胆贼般地向四周看看。想起她讲的是中文,方心
安了一些。要知道,美国佬这办公室从来没有人敢于如此说话,无论对任何人,
何况这还是个外国人、尤其外国学生、更尤其Part time的外国学生!


  终于因虚惊一场而有点不舒服,便多少有点没好气地对她说:“你明知装办
公用具的柜子就在你身后,需要什么你自己取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我拿给你?
!”意识到态度不对,赶忙又放缓了口气,接着说:“如仍然有缺项,写个条子
给我,我叫秘书买给你!”

  她并没真写条子。其实,我也并不觉得她真的需要多少东西。她做的事是我
给安排的,她究竟需要什么我当然知道。愿帮她,是觉得她是咱同一条战壕里的
战友。但,觉得她似乎有点要把我划分到阶级敌人阵营里的意思,不由十分不安


  那天,她又提前三小时下班,当时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说是要去机场接
人。她不会开车,更不认识路,尤其并无亲友在美或来美。但当然并没有敢问她
何以便能去如此关心别人,且竟能去那么远的机场。倒是觉得,她能懂得关心别
人,也是一种美德嘛!

  第三天,是圣诞夜,中午办公室里开Party。她没参加完便又走了,说
是要赶去商场给别人买礼物。想想有理:没礼物确是不行,自己不也已买了好多
嘛!所以,自然同意,还告诉了她一些关于买礼品的经验。

  第四天,圣诞节,放假一天。

  第五天,才进办公室,就又收到了她留的Message:我今天家里有事
,不来了!--甚至未讲是什么事!

  她的男朋友还在国内呢,一个单身,如何便“家里有事”?!令人百思不得
其解。工作已堆积如山,我心急如焚,马上去了一电,她却不在家。留言让她回
家后,立即回我一电。但直到下班,仍未等到回电。

  不由想起,圣诞夜那天她才告诉我,圣诞之后的第四天,她的冬季“小型课
程”就又要开学了。她还说,课程紧,她必须全力以赴对付之:“学习毕竟是我
的主要目的”,她说。
  有道理!只是,她的关于“放假后做Full time”的伟大许诺,眼
看似乎将是一场国际骗局,而我的那一大堆活儿怎么办呢?越想越往热锅上蚂蚁
的形象上靠!三十六计上上招只是一个走字,可我,竟连走的地方都没有:否则
,便必失了食;而民者如不谋食,岂不等于大逆不道地失了天也!

  那天,实是在针毯上苦熬。当然,还又一次义务卖命多干了两三个小时。只
是这次,不知是因为老板,还是因她。

  第二天上班她一来,便竟很不客气地先问我:昨天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嘛?


  我想起当年园丁们总结的经验,动情动理地努力压低了声音说:“我的事这
么多,你都不诚心帮我?”

  她竟生了气,声音也很高且很气壮地反问道:“怎么就不帮你了?可我不是
说过家里有事吗?那我又有什么办法?!”

  问她何事这么急?

  仍理直气壮:“我有一个大姐要买家具,我不帮她,她怎么往回拿?”

  于是再问:“你那大姐只是你的朋友,而我也是你的朋友嘛。我不信离开你
她便无法买东西;可我离开你却无法干完这些活儿。你为什么愿意帮助她却不愿
帮助我呢?”

  她马上很愤怒地答:“你要是认为我没帮你,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看来“晓之于理”或“动之于情”全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人家可是软硬不
吃!唉--!想当年咱给资本家卖命时,可从没有这种反抗精神!惭愧啊惭愧!
看来还是后浪推前浪!得得!咱没人家厉害,咱认人家老板就是!

  于是,我把态度放得更诚恳、更谦虚谨慎,小心翼翼地求她:“你当然帮了
我好多忙,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可现在不是好多眼睛在那儿盯着,你不来让我没
办法交代嘛!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哪怕来上班后你只是干坐在那里,只
要给我这么一点点面子、让我能向头儿们交代就行。”

  她更加气愤地重复:“你要是认为我没给足你面子,那就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

  我知道周围所有的外国耳朵都已辨别出我们是在吵架。不幸的是,这种事无
法不说中文;可幸的是,我们会说中文。

  不得不认真冷静一下自己。本来确实从不想当老板;即使现在,在已名符其
实地“统帅”了一个我不想统帅、由此却看来不能不统帅的人,却更是如此。可
人家却又不让我统帅。可如不解决人力问题,那就是对不起以食为天的人民性这
一本质问题。唉,“闹革命为什么这样难”?!

  突然想起,不知道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为了什么原因,曾讲过
那么一句话:在别人都能做到而你做不到的情况下,问题只能出在你自己的身上
。不由定了定神:“知错便改,就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教导着自己。然后,缓
了缓神,很认真地对眼前这个想当翻身农奴的可人儿说:

  “期末考试已过去整整一周,但你只来工作了十三小时。换了任何别的人,
你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这么做吗?所以我想,如果你确实认为已给足了我面子、
是‘帮’了我什么‘忙’、甚至今天因此而感到非常冤枉和委屈的话,那我们之
间,倒确确实实没什么好谈的了。”

  分头去干活时,她没有好脸色;直到下班,她均是十分气愤状。

  “很令人可怜和同情!”我想,“没办法罗,我的错罗!”我学着电视里广
东人讲普通话时的那种腔调。不过,她的态度虽那个,干活却多少认真了点;尤
其每当见我时,竟还多少表现出点令我很不安很尴尬的那种尴尬和不安。

  第二天开始,她果然每天按时上班。现在她确很给面子,一动不动地在电脑
前,一坐就是很久。有时远远可以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通话时讲的多数是咱国
语。一次有人来揭发,说她在复习功课,但我并未去突击搜查。还有两次,则偶
然碰到她在做家庭作业。

  仍是什么都没向她表示。人家人之常情嘛,对不对?虽然可以勇于大训美国
佬,但对咱“骨肉同胞”,却训不出、也不应当,不然,就不是人之常情嘛,对
不对?这点阶级觉悟,咱还是有的!

  终于有一次,见她在填time sheet。她涂涂改改,涂坏了两张表
,仍还在奋力地改着。我的到来多少使她减少了这个似乎极其痛苦的过程。她看
了看我的脸后,说了声:“这块又填错了:多填了几小时,我还得改。”我不语
,一如既往地很亲切地看她改过。她曾有点畏惧什么似的顿了一下,终于继续,
最后终于填好了相当诚实的工时。期间她当然曾数次抬头看我,而我在最初犹豫
了一刹那之后,竟鬼迷心窍般始终保持面无表情。最后她问我:“是我去交给秘
书,还是你帮我交?”意思是问我这次要不要签字。我很热情地说当然是我送,
便接了过来,然后,虽然带着一种原罪之感,仍终于一字未改,交了上去。

  这次当然,她一点也没多拿钱,尽管就她出的活儿来看,她可不仅没有吃亏
。可是,咱哥们儿不保护她,谁保护她呢?!

  自她有板有眼开始“正式”上班始,又是一周过去。那只须做一天的活,她
却似乎永远也做不完。

  我开始恐怖地感到,自己似乎有点要失去耐心。“千万不能站在资本家的立
场上去谴责她啊!”我时时刻刻给自己敲着警钟。

  那天终于轮到我们搬办公室,不得不让她搬些书到书架上去。她却头也未抬
,马上不加思索不容置宜地说:“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事!”

  天知道我当时怎么那么没阶级立场没修养!没等她的话音落,我便吼了一句
:“你不干也得干,没有别人能帮你!”

  看来,她真的是把我当成资本家来反抗了!看来,我真的在欺压咱们老百姓
了!而我,原本只是她的阶级弟兄、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啊!

  我的活,终于积到了那一刻。老板来突查,临走时十分光火,口中已经有了
恶意。我一夜没睡好。

  不知怎么,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金鱼的故事。那老太婆不满意东,不满
意西,一再向那金鱼无底地索要,最后终于仍回到了原来她那穷得不能再穷的小
破屋里去。

  本来我是想当那个老太婆的老公,去讨来那老太婆想要的一切。然而,看来
我的命,却只是那会变戏法的金鱼了。可我终于有自己也无法变出的东西,那么
……

  又是一夜没睡好。

  第三天,我同她开了个正儿巴经的会。 我说,我已到了关键时刻,不得不开
这个会。
我说,我现在正处在hardtime阶段。我说,我本来得到的预算,是雇一
个开学每周20小时、放假每周40小时的学生工,但现在却雇了你。所以你应
当知道,我其实是损失了自己来帮助你。我说,但现在,该轮到保护自己、为自
己考虑的时候了。我说,由于你受了我的雇,那么只要你来拿钱,就必须首先考
虑我的利益。我说,今天只有三个主题:时间安排,工作质量,与工作数量。我
说,你前一段时间说请假就请假,这种事情永远不能再发生。你必须按照你所承
诺的工作时间来上班。

  她辩解:我的学习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请你理解!

  我答:从现在起,你只应按照要求办事,我没有任何必要理解你的私事,你
也不能再以任何私人原因来。否则,你可以不必再来。下学期开学,请你至少一
周工作十二小时,如不行,请早点告之;如同意,则不能随意请假。如果你不接
受这一点,也可以马上离开!

  她的脸立即通红,顿了一下,口气不由自主放缓了些,问:“那,我可不可
以期末考试时请一下假?”

  我答:“可以!但绝对不可能再两个星期,最多一个星期而已!”

  她点头。

  我又接说:“如果你有时确实有事,仍然可以离开,但事后必须把时间补上
!”

  她又点头。

  我说,总之,该好好干了。这不是什么“帮助”我,而是你应当做的、是你
为了钱做的。

  她的那不服气的态度却似乎又有些上来,提高了声音很是忿忿不平地说:其
实我一直很认真很努力为你工作!

  我低头想了想,终于还是不打算当面揭发她。而且,在那一瞬间终于意识到
:当一个再小的老板,也可以不必再去“揭发”别人,只须等着别人相互揭发即
可。这感觉,也未必不舒服!

  我停了停,铁着脸答:你确工作很努力;但请你在工作中要多提问,以便能
采取最合理的方式去做。比如上周,你十分辛苦地坐在电脑后整整五天,却还不
能做完我们这儿随便一个打字员半天即可做完的量。所以不管你工作多努力,对
我来说,你上周的工作无法承认。你只是整整浪费了一整周时间而已。

  我没理她的一个很及时的大白眼,沉着声音接着说:所以,质量与数量问题
,同样重要。我会时常检查你;如不好,绝不接受。

  我看着她那急速变色的脸,用那种冷心冷肺的目光不屈不挠地盯着她,说:
所以总之,如果你不能按时间表工作,如果你的工作不能既保质又保量,我就只
好通知人事处和本部,让你不必再来了!

  她没再说一句话。

  这次会,前后一共只谈了四分钟。之后的几小时,她工作努力,态度可爱,
直到下班。
  这,其实就发生在今天。相信今晚,一定不会再彻夜不眠。只是心中,仍隐
隐有点莫名的不平。可同时,竟也感到一丝痛快。

  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何如此不公平,定要逼我当那可恨的小老板、黑五类。看
来,有的时候,那些可恨的人是恨他们的人自己给造出的。所以,竟不能完全怪
罪于那些自己也在受着压迫的无产阶级的假“老板”。比如,我。到家,没吃饭
,草草涂下了以上的字。

心中,婆婆妈妈地百感


什么也别吃,吃什么都要命


“上午(肚)皮包水,下午水包(肚)皮。”

道的是当年扬州一带集澡堂、茶馆於一体,几分钱外加几分闲,吃喝泡热汤扯
闲篇,消消停停过一天,什麽劲头!

论吃,中国人当属世界第一,有名目的,照吃。有聊,吃;无聊,亦吃。你可
以“吃香喝辣”、“吃著碗里盯著锅里”;可以“吃里扒外”、“吃软怕硬”;“
吃了‘堑’长了‘智’,实在“吃不下”还可以“兜著走”。真正是吃出了文化,
吃出了哲学,吃出了世界水平。

在德国几年待下来,这方面的体会更深了。中、外大小聚会经历了无数,前者
讲吃,後者论喝。参加老德的聚会最好先垫垫肚子,“贸然”前往不好。而赴老中
之宴,怀揣酵母、山渣,以宽松西裤休闲装取代威武紧身的牛仔、板儿带,方为明
智之举!

然而平日里,老中之间却总在抱怨:没得可吃!

面包、上豆--瞅见就饱;香肠奶酪--闻著头大。结论:没劲!长期机械化饲养
的结果:牛不腥,羊不膻,猪肉柴,鸡肉粗。

“逮什麽你就涮什麽。涮羊肉,那叫瞎掰!”----“那五、那六”们斩钉截铁。

青菜嘛,最典型的是大葱、黄瓜、青椒、卷心菜--傻大憨粗,倍儿瓷实,长得
跟德国人有一拼。化肥、温室、计算机调温控湿,失了清香,跑了营养,於是各种
各样的维生素片、丸、汁风行市场。细细一想,这大的制药企业和搞化肥饲料的往
往就是一家子,卖罢矛,再卖盾,瞧这买卖做的,绝啦!

同样论“吃”经,这边儿的老中们谓叹不已:唉,自找苦吃,自找苦吃!

广州来的梁老师,当年在我们大学宿舍的公用厨房是公认的“第一把(勺子)”,
爆炒清蒸外堡一锅鲜汤,常引得各国各色邻人驻足而立,口水大咽。就这个,人家
梁老师还说:“妻(吃)的太差,妻不消哇!”果真没过多久,铺盖一卷,回家了。
我们不无羡慕地说:“人家梁老师回家‘欺好妻’去了……”

福州来的小黄笑眯眯地炖他的“啤酒鸡”:“在家时,都是全家人‘呲’一只鸡,
在这里我自己‘呲’一只,好过瘾。”“啤酒鸡”是小黄的“周末一道菜”,我就见
到不下三五次了。转过天来见他绿著脸,‘呲’伤了,‘呲’伤了!我可再不要‘呲’
鸡了。”

对这儿的老中来说,主要是谁也没那麽多时间和兴致猫在厨房里蒸煮炸炖,有些
人在餐馆打工,自家不起灶,好与坏全凭老板或大厨高兴。别的人多是靠周末或聚会
时打牙祭。平日里有条件的,中午都赶去“吃闷”(德文的大学生食堂叫Mensa--音同
“闷煞”),千儿八百人同时就餐,刀叉齐鸣,口舌弹卷,煞是壮观。经济实惠(学生
用餐打折),省时省力,味道却实难恭维。早上很多人宁愿多睡觉,也不愿啃面包。
晚上,有意学人家欧美人的“潇洒”:冰箱里拎出啤酒面包香肠奶酪,沏杯热茶,扯
两片生菜叶,却往往貌似神离,状若吃药。心中叫苦不迭,又暗自称奇:人家就这麽
吃一辈子,还总是津津有味,且个个男肥女壮的,怪哉!--的确不是一种猴子变的!

然而近来发生的许多大事件却使德国人对饮食大不安。

比如由英国的“疯牛病”引起的恐慌搅得西欧人心惶惶。

医生和科学家们追根溯源发现英国食用牛得了种怪病,称之为“牛神经病”或“
牛艾滋病”。人食其肉後可导致神经错乱,甚至丧生!德国的传媒大肆渲染,全国
上下沸沸扬扬。那些原本想在饭饱茶余坐下来好好关心一下背时倒运的查尔斯王子
和有福不享节外生枝的戴妃婚变的人们,却不得不先关心一下英国的牛与自家当晚
的食谱。要说这英国的牛确是“人事”不懂,赶这会儿来凑热闹,给皇家添堵。

在德国几乎谈“牛”色变,当年红火爆棚的牛肉馆不少已是门可罗雀。商店里
出售牛肉,特别标明“德国本地所产”字样,颇有点像“德国制造--Made in Germ-
any”的味道,令人啼笑皆非。尽管如此,问津者仍寡。於是削价处理,幸遇我等“
知音”,以古人“拼死吃河豚”的豪迈气概,“舍些智商换牛腿”,大饱口福。奔
“不感之年”而去的我辈,早就有了江河日下,日见迟钝之感,自不会嫁祸於“牛”。
只是藉题发挥一下,引出本文之命题:什麽都别吃,吃什麽都要命!

你想啊,牛肉有问题,那牛奶、牛油以及牛肉制成的各种香肠,罐头、汤料谁
敢打保票没有病。人们现在不但要关心食品的保鲜、保质日期,还想弄明白这些罐
头是牛犯病之前还是之後灌制的,这可犯难了。艾滋病肆虐人类已非一朝一夕,究
竟自何而来,人还是猿猴?发源何处?非洲?拉美?至今未见定论。大不列颠的牛
闹神经病,谁又能保证它不冲出英伦三岛而走向世界?!

这吃的问题看来不是闹著玩儿的了,“吃不好,瞎吃”不行!说食肉不安全改
吃瓜果蔬菜吧,也不那麽简单。煮炒炖烧,说是营养流失严重,弄不好,你就“面
带菜色”;生吃生咽吧,化肥农药算是轻的,核辐射污染不定在哪儿等著呢。

刚来德国不久,一日见房东太太将自家花园里种的鲜灵灵的瓜果青菜呼啦啦往
垃圾桶里倒,大惊。“你没听说最近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再次泄露了吗?…”好像我
让她吃了一惊。可我怎麽也没想通,何以商店卖的就能够防核辐射?

去年又有报载,匈牙利一带的青椒有遭核污染之嫌,云云。商店马上挂牌正名
:“西班牙青椒”。看上去确是跟“西班牙女郎”似的匀称乌亮。

鸡蛋营养丰富,但吃多了不但不吸收,据说还增高胆固醇。近又爆出了新闻:
德国一最大的鸡蛋供应商被捕;罪行:他统辖下的拥有上万只母鸡的鸡场,在饲料
里加尼古丁!作用是省饲料,增产蛋量。据说吃了这样的蛋能伤害人的神经系统。
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少德国家庭早餐桌上的煮鸡蛋被勾销了。

胡萝卜维生素含量高,吃太多了却跟闹黄疽病似的,这我可是亲眼所见。一位
朋友的女儿突然变得黄皮黄脸的,把她爸妈吓得半死,医生一查:胡萝卜闹的。有
个学生物技术的老婆,我所接受的劝告自然大大超过了“饭前便後要洗手:的范围,
常常闹得我一手举刀,一手攥著个苹果,不知是该下口还是下刀。剥了壳的鸡蛋白
晃晃地躺在碗里,跟我自己不知所措的眼白对峙……

看完凯文•科斯特纳主演的《未来水世界》一片後,对影片中的男男女女没吃
没喝也因此而不吃不喝羡慕不已。也希望自己能从陆地“返祖”回水乡。

专家们说了,吃鱼最理想,有营养又不必担心胆固醇和脂肪,还能滋补大脑,
几乎是世上完美的食物。可欢欣鼓舞还没几天,不断传来的海洋污染的报道,电视、
报刊上有清楚的画面、图像:成千上万的鱼和海洋动物丧生,劫後余生的海鸟从头
到脚糊在稠稠的原油之中,在海滩上艰难地移动,无疑是包上了黑色的裹尸布。

海上钻探,沉船滑油,狂捕滥捞。鱼网越织越密,核潜艇越造越多,海洋在死
去。成群结队的鲸鱼义无反顾地抢滩登陆,尸横沙滩,像集体自杀的邪教徒似的。

 “科学最新发现,当年地球上的恐龙一准儿是饿死的或者食物中毒!”我冲正
在厨房里忙活的妻喊。

 “行了,有那瞎扯的工夫,不如想想今晚咱们吃什麽。”
 
“吃什麽?随便!”--简洁却不明确。

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人们能吃随便,随便吃。



青涩岁月

自那次邂逅,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感到茫然。也许是因为事情来得突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又也许是本来已经尘封了的过去,却因她猛然出现在眼前,有点死灰复燃的感觉吧。用死灰复燃这句成语我觉得有些牵强,因为我跟她压根就没有过开始。

  那年我探亲回家,街道上通知说要知青去开会。一般我是不把这类事放在心上的。那次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还是去了。在街道办事处一间好像是会议室的屋子里坐满了熟悉不熟悉的面孔。进去后,随便找了把空着的椅子坐下,便跟过去的小学同学打着招呼。大家被运动分散在祖国各地农村,见一面很不容易。从小在一条胡同里长大,各自考上不同中学后结束了朝夕相伴的日子,不过在夏季炎热的傍晚,还是会凑在一起乘凉,侃大山。而后,文革的动荡把大家的距离拉开,阶级斗争造成同学间很不自然的隔阂。再到后来的上山下乡,七零八落的相互间就都没了消息。

  正在跟小学同班好友聊着农村插队的事,猛听见有人叫着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她。没来由的,突然感到有些慌乱,只是匆匆点了一下头,就又继续跟同学说着被打断了的话题,可心思却早已不在。幸好主持开会的老大妈进来,说要响应领袖深挖洞、广积粮的指示,组织探家知青去挖防空洞什么的。我只听清了前面几句,到了后来只是看见大妈的嘴在动,耳畔却像回音似的,不停地似清晰但很不真实的响着她叫我名字的声音,脑子里却怎么也躲不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可能是我当时的态度显得很不礼貌,她再也没跟我说话,直到会议结束,只是在离去的人群里看到了她的背影 。

  本来这事就应该过去了。

  离开居委会后,跟几个多年未见的小学同学下馆子去继续侃大山,有意无意间聊起同窗六年的往事,回忆着儿时因无知闹出的笑话,话题却不知怎么就全着落在我身上了。按照那时的分类,我们几个应该算是中间力量。在班里既不能左右他人,也不受别人的影响。捎带着还能嘀咕出个把歪点子,小小不然地来场恶作剧兀的。我算是所在阶层里尤为特殊的一位。记得那时老师为了便于管理,分别建立了若干课余互助小组。把成绩参差不齐的孩子搭配在一起,放学后三五一群在住得比较宽敞的同学家做功课。起先初到同学家,在陌生的环境中我还能老实几天,可一旦与同学家人熟悉了,我的本来面目就再也不受理智的控制。大家都在做作业,我却乘人不备,溜出去与同学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搭讪套近乎,骗些零食,汽水之类的。要不然就在胡同里和邻居家孩子拍三角、弹球、赢烟盒。大家聊到这些往事时,突然都兴趣盎然,连损带挖苦闹得我满脸涨红,大有无地自容的感觉。也是怪,我小学期间好像患有多动症,除了上课那是没办法,只要一离开课堂,我就不可能老实安静坐在椅子上三分钟。一学期下来,互助组换了好几次,积习难改。老师也没了主意。那时学生间男女生的界限可清楚了,在学校里,男生女生是不能轻易说话的,否则会招来非议,全班集体起哄。按说这有什么啊。可那时的人好像脸皮都很薄,男女同学在一起就是不好的事情。所以分小组时,老师有意把男女生分开,避开同学间的尴尬。男同学间讲义气,我在课余互助组的“非法”行为老师开始并不知道。多是一些女生告状,把我出卖了。因为和我一起玩的孩子里面也有她们的哥哥弟弟们。理由是,我这些行为把他们都带坏了,影响他们的学习。那时我在同班女生的眼里简直就是一坏分子。

  吃饭时,大家一劲儿拿我取笑。好在都是过去了的事,真假也难辩,很多都是那时编排出来恶心人的,大家心里也都清楚,那时的一切不过是哥们儿见面扯淡的话题,当不成真的。这次该着我做回牺牲,要不然怎么透出亲切呢。

  酒足饭饱,各自互道珍重,然后便分道扬镳。再见面又不知何年何月。

  回到家里,打了几个饱嗝。脑子里却又响起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开始我也奇怪,是不是酒喝高了产生的幻觉。倒在床上,扯过毛巾被想睡。闭上眼睛迷糊着。脑子里却放电影般出现了她看我时的笑脸。那张脸离我很近,甚至可以闻到她呼吸出来的气息。我趴在她家的那张棕色古老的写字台上,正在被一道数学题所困扰,怎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掉那些阿拉伯字码。我趴在书桌上,她趴在我背上,隔着肩膀伸过头,看着我遮挡住一半的作业纸。

  我当时被数字搞得昏昏沉沉,脑袋里出现空白,眼睛不由自主在闹大团结。突然感到后背趴上一个柔软的身体,跟着鼻孔里传进一股衣服上的漂白粉的味道。我趴在桌子上没有动弹,只是把脸侧过去,勉强睁开模糊的眼睛,眼前朦胧着一张含笑的脸,很美,很甜。这是我第一次与女孩子近距离,也可以说是零距离接触。在此之前甚至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

  互助组换到后来,班里所有男生小组我都光顾过一个轮回。看来我还真成了没地方打发的“坏分子”。老师一怒之下,便把我发配到了她负责的那个女孩子们的小组。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还是少先队的中队长,组织上直接领导我。算是唯一,也是例外,更是奇迹。班里的男生居然没有人用这件事取笑我。可能他们认为,被几个女孩子管理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惩罚,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就不能再做那些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落井下石的勾当,否则太不够哥们儿了。而我身处在这种状况下,也真发生了奇迹,居然可以老老实实地坐住了。

  她趴在我的背上,看着我做的糊里糊涂的演算,双臂绕过我的脖子,几乎呈搂抱状。她右手拿着我的铅笔,一步一步给我讲解、分析那道应用题。我被她的举动闹得很是有些不安。虽说还是孩子,但是对异性的陌生,使得内心产生出莫名的神秘感。我一半在听,一半在感受,却希望我再笨点,好让她在我后背上的时间无限延续。可我那次却异常的聪明,她刚刚讲个开头,我就恍然大悟般明白了那道题的解法。

  懊恼得不行,却醒了。

  坐起来,伸手端起床旁小柜子上的大茶杯,喝了几口凉茶。冰凉的水沿着喉咙成一道线刺激了食道,然后是胃。人立即清醒了。那是梦吗?自问不是。是一段真实的回忆。自那次以后,我变了。只要她在,我就闹不起来。

  后来,我们两个的关系也很微妙。偶尔路遇,她不过是低头含笑,不说一句话,而我多是装作没看见,只是用眼角余光目送她离去。直到六年级毕业典礼后,大家互送小照,我才大着胆子在众目睽睽下送给她一张自己一寸的黑白照片。而她也在同时给了我一张一寸的黑白标准像。相片很普通,由于要摆姿势,所以脸部似笑非笑的肌肉显得僵硬,那不自然的微笑看上去有些恐怖。手里拿着那张相片,脑子里却是那天她趴在我后背上时的笑脸。

  毕业后,开始了中学生的生活。我的学校是男校,除了老师有女的,都是清一色的秃小子。三年中学生活,对女孩子的回忆和感觉依旧停留在那张古老的深棕色的写字台上。后来就文革了。学校不上课,学生可以在家闹革命。我对运动不感兴趣,成天猫在家看小说。偶尔出去走在大街上,却发现女孩子也在他妈的。据有位大作家说,他妈的是国骂。所以女孩子也国骂了。

  有一天居然就在我眼前发生了一件令我感到惊唳的事情。这件事对我是个打击——如果与我没关系,称打击似乎不妥——还是说震惊吧。

  那天在家看书眼花缭乱。已经很久都这样,除了吃饭就是抱着一本厚书投入进书里面,置身在另外一片天地里,为的是躲开现在这个纷乱的世界。我无法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包括女孩子们也他妈的了。

  那天,天气非常好。天少有的蓝,蓝得透明。太阳就显得张狂了,晒在身上能感到烫。我为了休息昏花的眼睛,来到阳光灿烂的胡同里。为了彻底休息,只是低头走路,为的是不被两边墙壁上的标语和大字报所干扰。能感觉到有人骑车飞快从身边掠过。这在那时是司空见惯的,很少有人能文雅地悠闲地骑着自行车,用匀速前进。我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是她的表姐,我认识。当初在她家的互助组时,也没少跟她表姐要甜水喝。我正睹人思人,却听见耳边一声清脆地国骂:“他妈的!”随即,身边掠过她娇小的身影。人小车高,两条腿要不断取得与双边脚蹬子的联系,带动那两瓣屁股扭的十分蹊跷,且惨不忍睹。我低下头。自此后对她的回忆,就总是伴随了一声国骂后的两瓣扭动的屁股。最可怕的是,她居然还回头冲我一笑。那笑里面掩藏的东西我当时就读懂了。就像那天她趴在我背上给我讲解习题,在她面前,我会有突发的灵感,也会在瞬间变得聪明。

  那声国骂,是给我听的。要用骂声告诉我她也在革命,就像21世纪的年轻孩子追时髦那样对待流行歌曲,在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中国流行“他妈的”,算是一种最时尚的革命标签,尤其是贴在女孩子嘴上。

  听到那声国骂后,浑身突然打了个冷战。那温暖的弱小身躯里居然会冒出这么大的能量,脆生生的三个字,被她当街喊得那么响亮。

  她很快消失在胡同口的拐弯处。但是我内心却开始了极度的不平衡。那时的我还不懂爱情为何物。正在步入青春期的年龄,对异性自然会产生出向往。我隐约感到自己心里喜欢她。那是在听到国骂之前的事。而现在,我僵在胡同狭窄的街道上。企图把对她的好感重新建立起来。可是我失败了,因为与国骂联系得最紧密的是胳膊上戴了红箍的造反派,前不久,就是在一片国骂声中,我们家被抄成一片狼藉。

  转过年我插队离开城市。这次回来是因为父母问题有了眉目,重新安排了工作,调整了住房。我家分散在山西、云南和草原的三个孩子回来团聚。要不是街道召集知青开会,我与她相遇的机会是很渺茫的。

  在草原时也确实想起过她。那是在半夜,周围一片漆黑。身边荒蛮的原野传来野狼的呼嚎。我一个人在苇塘旁看着马群。初秋的草原夜,天快要亮时还很冷。脚下带霜的草地走上去嚓嚓响。不知怎么了,随着脚下踏霜有节奏的声响,不由就想起她趴在我后背那温暖的感觉。是想家了吗。怎么不想爹妈,不想哥哥姐姐,却想起了她。也许那时的家在我的概念里已经由大家慢慢转变成自己的小家。而她就成了我对小家思恋时的女主人。

  这次在居委会碰见她实在太突然了,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就坐在我身后,离我是那么的近。我当时确实被这突然的遭遇打了个措手不及。后来还暗自责怪自己的应变能力居然会那么差。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暗恋。这个词是后来改革开放后才敢用在我身上的。还包括初恋。

  若干年后,我调回城里参加工作。在一个胡同里住着,很希望能与她再次相遇。有时候很后悔,当时怎么就那么没礼貌,只是点了一下头,连声音都没出一声。也许是心里曾经有过她,在草原时那些美好的幻觉带给我的梦想,使得她成为我朝思暮想的恋人。而同时,那声国骂却深深地刺痛了我。我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一天,我赶头班车要到西郊很远的地方办事。胡同两侧昏暗的路灯照射在冷冷清清的的街道,晨曦里没什么行人,凛冽的冷风吹着脸颊有些刺骨的疼。我裹在羽绒大衣里,急匆匆赶到车站。隐约感到站牌下站着一个女人,看样子也是在等车的。不一会儿车来了。她从前门上,我从后门上。落座后才发现,那个瘦弱的背影很像是她。几次想过去打个招呼,可最终还是没动地方。几站过去,车上人渐渐多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在哪站下的车。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样板戏的性憋屈

处在朦胧期的孩子们,往往将文艺作品作为性启蒙的窗口,觊觎男女之事。但是在文革时期,孩子们就惨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样板戏,没得可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只吃窝头也就罢了,再没点儿精神生活,就太憋屈了。现在有个词儿叫“闷骚”,不知是啥意思,反正用来形容那个时期如饥似渴求知不得的骚动少年男女,挺合适的。

  样板戏中的英雄人物,全部不食人间烟火,那洪常青和吴琼花,喜儿和大春,屁事儿都不发生。小常宝家住了那么多小分队滑雪运动员,楞没整出啥绯闻来。也难怪,连少剑波和小白茹都老实了,手下的战士们谁还敢造次?

  戏里的酷男靓女们唱啊跳啊,就是不谈恋爱,就是授受不亲,真是让人困惑,让人郁闷。

  文革后期,看到了朝鲜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等同志加兄弟的电影,才发现日成霍查斯库等同志还算通情达理,再怎么革命也还允许舞台上表现儿女情长,就更加厌恶XX同志的没有人性。

  瞧瞧咱们样板戏中的女主角,多是些活寡妇。江水英家门上贴一付“军属之家”,就把丈夫打发了,阿庆嫂也装丫挺:“阿庆说啦,不在外面混出个人样来就不回来见我”,如此一来,省了男男女女的事儿,断了观众的念想。

  那“海港”里的方海珍更是个另类,生的一付男相,一天到晚混在装卸工中,革命干劲儿嗖嗖地从后脖梗子里往外冒,不是女同志也变成女同志了,谁还有胃口?

  唯一的一个亮点,是唱“杜鹃山”的杜鹃花杨春霞,要样儿有样儿,要唱儿有唱儿,此花在戏里没主儿,好像当时戏外也没有主儿,不过听说被王洪文惦记上了,于是大家对戏外柯湘的私生活更感性趣了。

  芭蕾舞里女的虽然不少,照样儿不给情绪。芭蕾舞又名大腿舞,看的就是大腿,可是娘子军们好端端的玉腿,上面一节让大裤衩子遮着,下面一段绑腿包着,只露出那最难看的一处,膝盖。这叫人如何过得?

  八亿人民看八个样板戏,一看就是八年,XX同志见百姓们憋屈得难受,就号召普及样板戏,于是工厂学校机关部队农村涌现出无数山寨版的杨子荣和三鹿牌的阿庆嫂来,粉墨登场,搭台子唱戏。结果就弄出很多笑话,笑话虽多,荤的却少,只记得一例:

  某日某地某草台班子,上演“沙家邦”,郭指导员有句台词:“叶排长,把沙奶奶的稻谷,藏在屋后地下的缸里,坚壁起来”。

  那草台子郭建光一没留神念成了:“叶排长,把沙奶奶藏在屋后地下的缸里,坚壁起来”。

  话一出口,大伙儿全呆了,为什么要坚壁沙奶奶?

  那郭建光也不含糊,到底是心四军,心眼儿多,眼珠一转,接着说道:

  “那些日本鬼子,什么坏事干不出来?!!!”

  这一句话,既深刻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的邪恶本质,又把场子圆了。

  再看那沙奶奶,霞烧玉颊,小母鸡似跟着叶排长,拧搭拧搭地退场了。

  于是台上台下,皆大欢喜……

  ……

那年月,没有这点子荤腥打发,就真要骚得闷死了。



我的红颜知己

每个女人一生中都会有不少红颜知己。有的是儿童时代的知心朋友,有的是上学和工作时交的好朋友,而有的则是特殊时期特殊环境里交的忘年交朋友,比如在“广阔天地炼红心”或“手持钢枪保卫祖国”时交的“铁哥们儿”。我想谈谈我的三个好朋友——她们都是普通人,但都已离开了人世。她们的故事体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我写她们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原谅我在这里不用她们的真实姓名)。

  小安是我的邻居。文革前她在北京小学读书,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她比我高两年级,当然不和我这低年级“小孩”一起玩啦。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学校都停课了,社会上到处是革命,造反,乱得一塌胡涂。那些高年级大哥哥大姐姐们忙着造反,抄家,我们这些小学生就只好在家自得其乐了。此时我有机会与小安接触了。我发现我很喜欢小安,她不光生得天生丽质,而且聪明好学多才多艺。我象个小拖油瓶似的整天缠着她。她喜欢读书,而且推荐好看的书给我和其他小朋友。她写的一手漂亮字,惹得我们人人跟她学练字。她有一副好嗓子,曾经是北京市少年儿童广播合唱团的成员。她教会我们许多好听的歌曲。我们经常一起合声唱《祖国的花朵》,《英雄小八路》,《我们的田野》等文革前流行的儿童歌曲。她喜欢体育,我跟她学会了游泳和滑冰。跟她在一起我能学很多东西,而且十分快乐。

  但是好景不长,文革的残酷很快波及到每个家庭。小安的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多次被批斗,甚至被殴打。我们机关宿舍里几乎每个家庭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这些残酷的现实给这些未成年的孩子们心灵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小安从此闭门不出,她家那扇贴满大字报和标语的门终日紧紧关闭。我很少见到她,即使偶尔见面,她也是不恋谈而匆匆离去。我有一次亲眼看见几个年轻人殴打小安的父亲,我当时真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看到自己所尊敬的叔叔被如此野蛮地拳打脚踢,血流满面,我吓得要命,心里既害怕又难过。我为小安难过,我真想哭。我想不明白,毛主席那么英明伟大,为什么不说几句最高指示来制止他们打人呢?小安父亲那张流血的,痛苦而又无奈的的脸孔竟永远的留在了我童年的记忆中。后来小安的父亲因被残酷殴打而患病住院,仅一年竟离开了人世。

  从那时起我和小安的友谊似乎是划了句号。父亲的去世也结束了小安的童年。原本快乐活泼的小姑娘一下子改变了人生,倔强的小安从此不再说笑,断绝了与所有朋友们的往来。看到变成陌生人的小安,我心里很难过,总想找茬和她讲话。可看到她那拒人千里之外的脸孔,我实在不敢去触动她那痛苦的心弦,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但我知道我想念小安,想和她一起读书,唱歌,游泳……,但在我们小伙伴的一群中永远失去了小安的身影。

  我的另一个好朋友小北也是我的邻居。她是小安同年级的,后来小北成了我在小安之后最要好的朋友。小北不如小安多才多艺,但她也喜欢读书。她的哥哥通过同学可以在图书馆借到当时已经被批判和禁借的中外小说。我们这群如饥似渴的孩子们当时可真是过瘾了,把在学校里没学过的中外文学课着实恶补了一阵。由于父母亲大都被下放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了,所以这些留守在家的孩子们得互相帮助,学习如何独立生活,如何做饭洗衣,和照顾弟弟妹妹。父母亲下放后我自己在家唱“空城记”。由于不懂计划用钱,有时不到月底竟然会断顿。有时夜里听到一点声响我会吓得不敢睡觉。小北总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让我去她家吃饭,有时住到我家来陪我。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我很珍惜这段在我孤独困苦时期的童年友谊。

  1969年以后,为响应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最高指示,成千上万的城市知识青年来到“广阔天地”“锤炼一颗忠于毛主席的红心”。小安和小北他们69届的学生被“一锅端”地送到遥远的边疆屯垦戍边。我在即将初中毕业时参军入伍来到祖国的大西南。从此我们这些幼年时期的好朋友相隔万里,海角天涯。小北一直与我通信,但小安则远离所有人而沓无音讯了。

  入伍后我结识了另一个好朋友小辰。她入伍时年仅15岁,父母亲是高级干部。部队里那些男兵称我们这些女兵是大城市来的“娇小姐”,口口声声要我们好好改造锻炼。在那个年代人人都争当上游,不甘落后,入团入党是很重要的奋斗目标。我们这些没有经过锻炼的女孩子咬牙拼命,吃苦耐劳,个个都很要强,坚决不让别人笑话我们。我们部队的营房住在山上,吃喝给养和生活用品全都要靠人从山下肩挑背扛到山上。女兵们不管年龄大小,高矮胖瘦,一律和男兵干一样的重活。有的男兵故意把很重的大麻袋摔到我们女兵的肩上,有瘦弱些的因承受不住而跪倒在地站不起来。但没有人埋怨诉苦,大家都默默承受着。有人会偷偷哭泣,但那是不光彩的,不会让别人知道。小辰是个乐观主义者,她总是象一只欢快的小鸟,我们的大宿舍里常听到她快乐的歌声和朗朗笑声。无论是学习业务,日常工作和处理机器故障,小辰时常是佼佼者。她那不甘落后,不向困难低头,永远快乐向上的精神感染了每一个人,大家都喜欢她。当然她也有苦恼悲伤的时候,我们经常敞开心扉坦率地交谈,这使我更了解了她纯洁善良的心地。后来我们一起复员回到北京。我们对参军这段经历不感到后悔,尽管环境十分艰苦,但我们学到了在任何学校里不可能学到的知识。后来她在北京工作,上大学,以及应聘到合资公司工作的期间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即使不常见面,但彼此心里永远坦诚相对。

  从80年代后期开始,厄运接连降临了。小北在北大荒奋斗了8年,最后终于带了一身病返回了故乡。她在一家集体单位工作,然后结婚生子。她和丈夫节衣缩食,拼命攒钱为了购置几件现代家用电器设备。真是难以想象,凭着他们的低收入硬是攒出了几千元。可就在此时小北被检查出患有晚期癌症。这晴天霹雳的消息几乎使小北精神崩溃。她还那么年轻,怎么就患了绝症了呢?她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四处求医,练气功,理疗,跑到外地住院治疗。经过了两次大手术后,小北元气大伤。可恶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也没有回天之力了。这样在病床上拖了一年左右,可怜的小北被折磨得皮包骨头,情景极为悲惨恐怖。小北临死前神智异常清醒,她对我说她不想死,她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从不曾享受过生活。这是真的,他们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几乎都用于买药治病了。小北现在终于明白了,但是太晚了。我从心里为小北感到悲哀,她的一生就没有享受过好生活。文革期间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北大荒8年搞得她体弱多病,才回来不久又患了绝症。我们这一代人的苦难和不幸全让她赶上了。小北的悲剧也使我悟出了人活着要懂得享受生活,不值得以折磨身体的代价来换取物质的东西。

  我来美国一年后,小辰突然死亡的噩耗震惊了我。小辰一直是以健康快乐著称的,我怎么也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小辰大学毕业后,家庭事业都很顺心,她永远都是那么活泼乐观。记得在我赴美前一天,她约了几位我们原来的战友来我家聚会送行。事先既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也不过问我临行的前一天有多紧张,只临时打个电话通知我一声,便一班人马一窝蜂地涌来。我太了解自己的战友了,对这种不由分说的做法真没脾气。但在我离开之前能与好朋友们团聚,这实在是很令人兴奋和高兴的。我们相聚在一起十分开心,最后大家一起合了影。没想到这次合影竟成为我们的诀别。每当我再看这些照片时,小辰那熟悉的笑容都让我止不住自己的泪水。她的去世发生在她来美国后的一个月内,据说她是患脑溢血死的,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任何人都没有思想准备。在她去世后,我很意外地听到一些说三道四的传言,说小辰在生活上不检点,她的死因有可能是情杀。我很生气有人竟会这样说她,人已经去世了,不能再为自己辩解了,为什么不让她安静地离去呢?我对这些胡言乱语是绝对不相信的。我情愿在心灵深处为小辰永远保留一个纯洁快乐的美好形象。

  来美国的第3年,我又再次经受了小安去世的打击。听到噩耗时我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顿时泪流满面。小安较小北晚些从北大荒回到北京。由于她父亲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她被分配到远郊区的一家工厂工作。后来父亲被平反后,她才调回北京工作。我直觉感到她不会安于现状的,终于在改革大潮的冲击下,她毅然离开了生她养她,又留给她辛酸记忆的故乡,去特区独自闯天下去了。这期间我们见过两次面,但她都是来去匆匆,没有时间长谈。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说让我给她打电话。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想接近我。但当时我正忙于办出国,而她在北京只停留很短时间,所以阴差阳错竟然没有与她联系上。而这也是我们的永别。尽管多年来我们没有直接联系,但我经常会想起她,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小安是去外地出差时中煤气死亡的,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一直深感遗憾没有机会与小安推心置腹地长谈过,我很想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以及她对人生的看法。我想我能理解她内心深处的痛苦和对生活执着的追求。象她这样聪明的女孩子本来是有美好的前途的,可残酷的现实将她的童年无情地扼杀了。她心灵的复活一定伴随着痛苦的挣扎和长久的磨难。她后来在特区发展得很有起色,已经做到公司的经理。但最后竟这样离开了人世,实在是可惜。我深深地感叹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不幸。

  别了!我的红颜知己!我不在乎别人如何评论你们,你们对于我永远是最好,最重要的。

  别了!我的童年伙伴,我的战友!我将在心里永远思念你们!

作者:Einstein海归酒吧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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