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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转摘:我的父亲彭柏山 (一) Sigh. Personally I know people mentioned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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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转摘:我的父亲彭柏山 (一) Sigh. Personally I know people mentioned here   
所跟贴 转摘:我的父亲彭柏山 (三) -- ceo/cfo - (4039 Byte) 2006-2-13 周一, 04:58 (489 reads)
ceo/c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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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衔: 海归中将

头衔: 海归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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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4/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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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转摘:我的父亲彭柏山(四) (564 reads)      时间: 2006-2-13 周一, 05:03   

作者:ceo/cfo海归茶馆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作者:彭小莲  

  流放的日子到了。

  妈妈只能把所有的糕点票都为爸爸买了食品,那也只是用两个小纸包就能包好的东西。最后分手的那天晚上,父亲一直没有睡着,他们俩挤在一张小破床上,爸爸非常感慨地跟妈妈说:“我现在才知道,你确实,从来没有向宣传部汇报我的事情。你多不容易啊……”妈妈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问他,怎么会突然明白的。当时,妈妈难受得直想哭,直到离别的时候,直到最后一刻,他才跟她说这句话。她心里有多痛苦啊,谁又能理解她的悲哀?谁又能为她分担一份灾难?

  我拉着爸爸的手,妈妈为爸爸提着行李,爸爸自己也拿着一些东西,我们一起送他上北站去青海。我站在月台上,看着他们俩在车上忙来忙去,一会儿站在凳子上,一会儿又在那里整理旅行袋。似乎他们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又怕说出口。在忙忙乱乱之中,隐隐地有一份默契,有一份很久很久以来没有过的理解,有一份谁都害怕面对的现实。沉默。很多时候,让人把感情释放出来,会使人感觉轻松一些。 但是,生活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以后元化叔叔说:“你爸爸觉得自己是给充军发配去的。他说,出了火车站,往北开,那火车一出潼关之后,就是满目苍凉啊。荒凉的大地。” 我问他:“你们也没有通过信?”通过的,但是都烧了。他那时候,完全是充军发配去的心情。火车上又是硬座,要坐三天三夜才到青海,脚都坐肿了。他说看见过了潼关之后非常的荒凉啊,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和人都隔绝了。距离这个家越来越远…… 在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元化叔叔,理解是从回忆开始的。

  尽管这样,母亲和父亲还是没有让我们过苦日子。 我们五个孩子的学费靠母亲的工资怎么够呢?每年的学费都是向皮定均司令借来的,然后妈妈慢慢地积攒着钱,等她差不多要还清的时候,又开始借下一学年的学费。皮司令总是跟妈妈说:“不急,你们先用着。”妈妈说:“我是有借有还,以后就再借不难了。”

  冬天的时候,爸爸回来探亲了。很久很久没有看见爸爸,他的出现给我们沉闷的生活增添了一点光亮。我在那里大喊大叫,很少野出去了,下了课就往家里跑。妈妈在那个时候,也显得比往常平和得多,她也笑着和我们说一些事情,家里又恢复了轻快活泼的气氛。爸爸显得又瘦又黑,妈妈买了好吃的给爸爸,要我们懂事,不要去吃爸爸的菜。爸爸说,他一个人吃东西,多没意思啊,吃了这一顿也不会马上长成一个胖子嘛。我们一家人,又能够挤在方桌子前一起吃饭了,孩子们在一起,就开始吵架。爸爸总是宽容地在边上笑笑,从来不为我们劝架。

  皮司令从北京开完会回福州,特地从上海过。他说要来看看爸爸。 皮司令跟爸爸说:“一下火车,那些将军们都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 他们问我上哪里去,我说啊,‘你们都去看热的,我是去看冷的。’” 说完,爸爸妈妈都哈哈大笑起来。事后,爸爸还把这个笑话告诉了元化叔叔。离开我们家的时候,皮司令背着爸爸送给妈妈五十块钱,要妈妈多保重,这个家就全靠她了。 元化叔叔说,他们也有过那么快乐的片刻。他说:“也是他从青海回来的一次,大家都很苦啊。我那时候还有点钱,我就拿了点钱,我说:‘柏山,我们到个什么馆子里去吃一顿。’他说:‘不要了,不要了,还吃什么。’但是后来,我们两个人还是到了一个小馆子里去吃了一顿饭。惟一的比较高兴的时刻,就是这样啦。”

  那是1961年的冬天,饥荒越来越严重。

  大家的脸都因为营养不良而变得肿肿的。青海就更糟糕了,各单位开始实行人员精简,让大家自找出路。城市里的居民很多下放到农村去了。因为爸爸是突然被塞到青海师范学院去的,所以他的档案没有跟着人一起寄到那里。 没有人搞得清楚这个图书管理员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那里,多拿一份工资真是多一份累赘。于是,学院党委书记找爸爸谈话说:“你可以自找出路,哪里要你,你就到哪里去吧,我们放你走。”

  爸爸感到一份无奈,不知该怎么答话。像他这样的人,谁敢要他? 他怎么可能自己去找工作呢?于是,他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中央宣传部部长周扬,一封寄给皮定均司令员。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最信任的老战友。他在里面还附了一封给省委书记叶飞的信。希望他们共同帮助解决他的工作问题。

  这时候,皮定均伯伯再一次为父亲的事情奔走、努力。叶飞也立刻请示了陈毅副总理,获得陈老总的同意后,他将爸爸的工作问题拿到省委常委会上讨论了。副省长贺敏学叔叔首先表示欢迎爸爸,南边几乎都是三野的人,所以一致同意接受爸爸到福建。然后,福建省委直接向中央宣传部提出。当时分管中宣部的人事、组织工作的正是周扬,他就下了调令,将爸爸安排到福建厦门大学中文系任教。

  到了1965年,正值福建进入一级战备,炮轰金门。台湾在说要反攻大陆。学校有几个教师问爸爸,说你是有作战经验的,你倒是说说,台湾会打过来吗?爸爸说:“战争不是那么简单,他们不敢。” 就是这12个字,不知道是谁向校党委汇报了,那时候校方的院党委书记未力工和系里的党总支书记沈静是在密切注意着爸爸的,现在父亲的“罪状”终于成立了。说他是在“反对中央的精神,和蒋介石唱一个调子,麻痹革命群众的备战思想,破坏战备。”接着,校方写了报告直接递到中央宣传部,然后中宣部的内刊《宣传通讯》刊载了。

  罗瑞卿看了,立刻批示:此人不适合在前线。 10月中旬,中央教育部直接下令:调离彭柏山去郑州市河南农学院工作。调令一到,校领导立刻让他离校,一天都不能多留。同时跟他说,对他在厦大四年的工作,不做任何鉴定,走时不准通知任何学生,不许大家为他送行。

  生活中最后的寄托 1965年的秋天。 夜里的时候,父亲突然回家了。那天既不是假日,也不是出差,可是父亲带着几件简单的行李回来了。我光着脚就往门口跑,妈妈站在那里等待着,显然她早就知道了,但是她没有告诉我们。爸爸妈妈见面了,显得很冷静,他们互相看了看,停顿了一会儿,妈妈才问爸爸:“还好吗?” 爸爸说:“还好。” “这么快啊。” “是啊,连鉴定都没有做,就让我动身了。” “东西呢?” “没有多少东西,都托运了。” 我大叫着:“爸爸,你在家里住几天啊?” 母亲回头看着我,恶狠狠地说:“回去睡觉,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老是在那里打听。回去。” 我怏怏地看着母亲,爸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崽,快去睡觉,明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二天,我中午放学回家吃午饭的时候,父亲还在。他看了我的三篇作文,然后我听见他在对妈妈说:“孩子真的长大了,文章写得有板有眼。特别是那篇记叙文,感觉写得很好,很真实。” 吃午饭的时候,妈妈为爸爸炖了一只老母鸡,爸爸为我和小梅一人碗里放上了一只鸡腿,还为我们舀了一大瓢鸡汤,也算是对我的奖励。妈妈很不高兴地跟父亲说:“这鸡不是买给她们吃的。她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吃。你自己多吃点,吃了好上路。”

  这时,我变得懂事多了,我没有埋怨妈妈。我知道,我不该吃那么多,听妈妈说完以后,我自觉地把鸡腿放回到砂锅里。爸爸说: “崽,吃啊。”我说:“我不喜欢吃鸡腿。”然后喝了一大碗鸡汤,匆匆吃完饭就上学去了。

  记忆是那么清楚,走在上学的路上,我回头朝自己家高高的小晒台上望去,爸爸站在铁栏边上,我拼命地向他挥手,我大叫着:“再见。”爸爸没有说话,微笑着,向我做了一个手势,让我快去上学,我一直走到很远的街角,回头看去的时候,他还站立在那里。我从来都不会想到,这竟是最后一次看见爸爸。

  那次,他只在上海停留了一天半,等我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屋子里空空的。 那个空屋子静得很,像是一个久已被抛弃的墓穴。这个形象,至今留在我的记忆之中。家,永远像个坟墓,没有光线,四堵死死的墙壁,悄然无声地把我们最后的一点欢乐埋葬了。

  1998年的夏天,竟然成了我一生中最热、最焦灼的一个夏天。 爸爸去世的这一段,动笔写着,改着,再试着动笔,都无法把它写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么残酷的一段岁月。一个活人,竟然被他们一棍子一棍子打死了。 是父亲去世三个月以后,才通知我的大姐小钧去收尸。爸爸整个人被泡在医院福尔马林的药水里,人已经面目全非,彻底变形了。但是被打伤的痕迹却历历在目。在小钧描述的那个过程中,我一直扭曲着自己的脸,全部的勇气都消失了。至今不敢再去面对和回忆他。我几乎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文章里,在朋友面前描述过这个场面。现在,我还是写不了这些。我想等夏天过去以后,等我再强大一些,我再试着,把它写出来。

  1968年4月3日,爸爸去世了。

作者:ceo/cfo海归茶馆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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