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归论坛 :: 阅读跟帖 - 回忆我的母亲

会员列表
收藏夹
论坛帮助

论坛首页 | 排行榜 | 在线私聊 | 专题 | 版规 | 搜索 | RSS | 注册 | 活动日历


主题: [分享]母亲节前夕:谨以此文献给像我一样流浪在外的子女们

海归论坛首页 -> 海归茶馆焦点讨论 | 精华区 | 嘉宾沙龙 | 白领丽人沙龙

分屏

表形显示

阅读上一个主题 :: 阅读下一个主题

作者

[分享]母亲节前夕:谨以此文献给像我一样流浪在外的子女们

所跟贴

[分享]母亲节前夕:谨以此文献给像我一样流浪在外的子女们 -- 阿修罗 - (2909 Byte) 2006-5-12 周五, 04:43 (2445 reads)

崭新的马甲

头衔: 海归少尉

加入时间: 2006/05/03
文章: 24

海归分: 2791

标题: 回忆我的母亲 (346 reads) 时间: 2006-5-12 周五, 06:24

作者：崭新的马甲 在海归茶馆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2006年，母亲节前--纪念母亲去世14周年--江上一郎）

我母亲18岁由广东潮州嫁来上海，是盲婚。

有人拿了我父亲的一张相片相的亲。母亲说，小姐妹们都抢者看我父亲上海寄来的10寸大相片：穿着改良的学生装，米黄色，站得笔直，两眼有神。母亲只听说父亲年青好武术。---这样的男人，还不跟了去？你不嫁，我要了阿。。小姐妹们笑她。

到上海，父亲布置的新房，让乡下来的新娘子下了一跳！沙发全是白布套。那时，父亲在洋行打工，学了点洋派作风吧？

父亲下班回来，母亲兴奋的告诉他说学会了上海话，是楼下的小男孩教的。学了给父亲听，父亲笑掉了牙，叫母亲以后别学了--那是句骂人的话！

父亲怕母亲想家，每晚讲“三国”，母亲后来说，其实她想睡觉，但不好意思打断。

外婆外公去了南洋，带走了男孩，我母亲从小在阿姨家。阿姨家不富裕，但是母亲说没吃过苦，看来家境还不错。

到了上海，母亲的肚子没停过--一连生了九个，两个夭折。我是老六，儿子排第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

解放前，父亲一直是洋行的小职员，九口之家靠他一个人的收入，平平安安。解放后，母亲对“妇女半边天“不以为然，自有她的道理。

父亲武功虽好，但不好斗。却爱管闲事，母亲笑他爱出风头。同乡之间有事，老叫我父亲出面调停。
老虎灶老板欺潮州人斧劈父亲被父亲空手夺斧制服，吓得我母亲搬家。

其实，父亲胆小，没有生意头脑。当时局逼得我家走到死胡同时，父亲一筹莫展--他要面子，不轻易求人。

母亲就铤而走险，贩卖香港来的糖精被派出所关进拘留。父亲还是一筹莫展。某日清早，我说母亲今天会回来，我梦见她了。---那天，母亲安然回家，没有预先通知。

母亲一字不识，爱看戏，听故事。

我向母亲要钱说借连环画看，她说看了要讲给她听才给钱。
朋友说我蛮会讲故事的，可能因为这样，练了出来。

我讨厌洗碗。我讲《基督山恩仇记》的时候，母亲开恩，说你别停，碗，我来洗。
哇，巨作啊---我好长日子不用洗碗！可母亲怀疑，书这么厚，你好象讲得太短了点。。。

母亲喜欢小赌，我们也爱陪她玩，因为等于增加了我们的零用钱。
后来带她去澳门的大赌场，玩了一会，她不玩了，说玩过啦！

家境好的时候，小康，请两三个工人做糖果加工小买卖。母亲也要动手，还因此受了伤。
全家被逼去农村的时候，我只想读书，下雨天过独木桥，父亲担心，但是母亲却支持我。
夏天，在河里帮我洗澡，她还在按着我的头进水里，练习水性。

重回上海没正式户口的日子里，父亲在食堂打杂，母亲帮人家洗衣服。我从那时候讨厌洗衣服。我心想如果工作了，一定送去店里洗。去插队的时候暗自决定，那个女知青帮我洗衣服，我就喜欢她。

帮人洗衣服的报酬非常微薄。我从小到大的玩具只有一个拳头大的皮球。而且是在家里做糖果的年代。从此，我对任何玩具没有奢想。

在没有户口的日子里，我的学习也被迫中断，可是好学的天性却在剧烈的增加。

马路边的文具店我常常去看--只是看玻璃厨窗里袖珍的12枝彩色铅笔，价格是母亲洗30件衣服的辛劳，你教我如何开口？
去了好多次文具店，店员都认出我来了--小广东又来了。。。
有一天，母亲叫我背一袋水果去一家大户人家，说是赚得的跑腿费---让我买那盒彩色铅笔。我的小腿，像长了翅膀一样，到了那户人家门口，大门都不想进去，只想快点拿到钱。偏偏下起大雨来，他们要给我雨伞，我没等，拔腿往回跑，直奔文具店。我将铅笔盒放在怀里，回到家，全身都湿透了，母亲含着泪水，帮我换衣服。

8年后，“小广东”为这家文具店改写“革命”大招牌。我用米色作底，红色的字，四周留白，《红武卫》三字，我照写两个繁体，没起草，就这么上了，不知天高地厚。完全义务，早知如此，当年的彩色铅笔该送我十盒吧？

这12枝彩色铅笔，帮我度过了停学的痛苦日子，渐渐的建立了我自己的小世界。

18年后，我在香港的第一次个人画展，几乎全是彩色铅笔和水彩混合的人物写真。

我第一个人物肖像写真的模特儿就是我的母亲。只有母亲，不会说我画得不好，不过，她也没有说过我画得好。

我重返学校，母亲买了块好墨（她要洗20件衣服吧？）--墨上有烫金字：贫不卖书留子读。--我一直不知道，她是如何选到这块墨的。她连自己的名都不会写呀。

父亲去了香港，母亲在上海的责任更大了。

好在我也长高了，担水的事落在我的肩上。因为我们家装不起自来水，只有去给水站。刚开始，妹妹也帮忙挑水，我老逗她，先是在扁担中间偏后放水钩子，然后慢慢的将构子往前移。。。她说越挑越重---我偷笑--被母亲骂。说女孩受压长不大，要我学着一个人担水。

一般潮州人都重男轻女，但是父母都没有如此对我们。也没有打过我们一次。

我穿着木拖鞋，来回100米，学着担水。由两个半桶水到两桶满满的--我跳水的技巧好到可以两手插在裤子的口袋，累了这个肩膀还可以不停下来低头将扁担转去另一个肩膀---放下来水还是满满的。看回身后没有水迹。。。。

想不到这样的训练到了农村后大有用处，其他同学叫苦连天，两桶水到家时加起来都不够一桶--哈哈，我轻轻松松。

到农村之前，母亲十分焦虑，她不是担心我吃不起苦，而是说父亲在香港，怕他不理解而责怪她没有尽到责任。

也许就因为母亲的责任心，文革中任何热闹的场合，她都不准我去参加。我还为了不准我去串联生她的气，后来才知道。她保护了我，让我和社会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火热易动的少年心，才转入压抑性的沉思。

我写信和父亲谈了一下，又和母亲说，我不走，妹妹要走。再说，我不相信会在农村一辈子，你就当我去旅行吧。

母亲没有送我，但是后来妹妹写信说，她呆坐在藤椅上整整一晚。

母亲去香港和父亲团聚，我答应她唯一对我的要求：申请去香港。
于是，我不理人家如何看待我的海外关系，在文革人人自危的时期，照样申请探亲，一年后，我移居香港。

我用第一份薪水的三分之一，买了一支非常特殊的绘画针笔。
父亲觉得我太奢侈了。母亲说，你不用理他，他从小喜欢。

小时候开家长会。老师的表扬她好像也不当回事，其他家长说好听的客套话她也只是礼貌的笑笑。---母亲也许和我想到一块了：我们本来可以读高一两班的--没啥好高兴的！虽然，比我大一两岁的同学也有。直到去农村之前，我的个性，一直是压抑的。

刚到香港，好想念儿时的朋友，铁幕年代，只有一个挚友“敢”和我通信。
有一晚，我在天台暗自哭泣。不知何时，母亲来到面前，她安慰说，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朋友，你慢慢会习惯的。
母亲的口头语是：哼，我要是懂字的话。。。。
我想说：母亲呀，还好你不懂字---懂些字的我，多惭愧呀！

母亲从来不问我的工作，也不问我的工资。我常换工作，每次，父亲都紧张，尤其是我辞去香港政府部门的工作，他觉得皇家饭对与我这个没有文凭的大陆人来说，太难得了。

可是母亲支持我，她告诉父亲，你走之后，他的学习全靠他自己。所以，你现在也不要担心。有一次父亲击叽咕着谁谁的薪水多好，母亲不耐烦了---你看我儿子的样子像是比他薪水差的人吗？

实在的，我的薪水是比他差。但是，我喜欢我母亲不和人比较的自信，和对我的那种义无反顾的信任。

我随便给母亲多少钱--她都一样高兴。
有一次我受到非常大的挫折，她不但不肯再接受我的小小的零用钱，还要将全部积蓄给我救急。我的确十分需要，但是，我告诉他，不需这样--我也能解决。只要我想起母亲春夏先秋冬帮人家洗衣服的日子--我没有过不了的难关。

母亲在香港10年后回上海，老邻居早已四处走散。她要我们帮她找到某人，说去看望她。
在我们家没有户口的日子，有些朋友的接济，包括一位当年逼我们回乡下的里弄干部的亲属。但是，油票还是少得可怜。油香，几乎是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父亲在食堂晚班回来。带回黑色的油喳，一颗颗像黑豆，在15瓦的昏暗灯光下，只闻到诱人的香味，几乎忘记了的腥荤香味。混在饭里，没任何其他的小菜，吃得我们津津有味！

也许那年月香味太诱人了--隔壁的人都闻到了---到居委回去检举我父亲的“偷油”行为。食堂的主任出面证明那是叫我父亲倒掉的费油喳---他同意之下，我父亲才带回家的。

我母亲想见的这个老邻居，就是当年举报的人。母亲淡淡的笑道：她后来向我哭着道歉了，说是得到了报应：年三十马桶倒翻；老公手术失败眼睛瞎了--嘿嘿，迷信！

回香港时坐飞机，母亲突然微笑着说，我这辈子，也满足了。
我才想起，以往来来去去都是做火车和轮船。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在云南，赶回她晚年定居的姐姐家，没让老人家看上我最后一眼！

看着她老人家微皱的眉心，和没合上的口---哭得我真是心搅肠断！

我跪在她旁边，不顾当地人所谓的规矩，贴着她的脸，感受着母亲最后的温暖。
我哭诉着对她的思念，我哭诉着我的抱歉，在她的耳边，我轻轻地诉说着内心的痛苦还有告诉她我对她的敬爱。。。

第二天清早，母亲像睡着了。眉间的绉不见了，嘴唇合拢了，像在微笑一般。。。
我又是大哭一场---好像母亲在另一个地方又一次安慰了我。

那晚，大姐告诉了我一件事：
母亲当年在上海时，有个瞎子算命先生说她只有36岁的命。算命的都有个同性，好的都不太准，坏的都他妈的有点准！

母亲在36岁那年，大吃大喝，享尽可以享受东西！到了37岁生日一过，让大姐领着她去拆那个瞎子先生的招牌！

瞎子先是一惊，然后却咬着牙说：你一定做过大善事，否则，你不会在此！
我母亲说，我是乡下人，没有啥钱，哪有啥个善事好做？
瞎子还是不肯放过，后来，大姐响起来，提醒了母亲：
有一日，一大清早，我们家门口躺这个血淋淋的女人和一个刚出世的孩子，母亲暂时收容了他们。。。。
看过《家》《春》《秋》的都知道，说女人的血不干净。我家二楼的女人生了孩子还没满月，门开着，我经过要进屋看孩子，都不让。以前，没满月的女人都不可以去别人家。
来自乡下的母亲，不但救了两母女，还将此事给忘了。

瞎子先生听完母亲和大姐的回忆，说：这，还不是大善事？--你的寿命将会增加一倍！

之后，母亲和大姐好像都忘了此事，母亲去世那年，正是75岁。

我曾跪在母亲的旁边，在母亲的耳边许过愿---来世，还让我做您的儿子。

作者：崭新的马甲 在海归茶馆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相关主题
[分享]happy mother 's day.祝天下所有的母亲节日快乐，...	海归酒吧	2006-5-14 周日, 01:28
采茶舞曲渔舟园园母亲节快乐	高山流水	2019-5-12 周日, 23:21
【山梁新歌】“母亲温暖的双眼”，献给母亲节！	高山流水	2019-5-12 周日, 12:15
海石：【母亲的眼睛】母亲节快乐！	高山流水	2019-5-09 周四, 02:34
没有母亲的母亲节，节节哀思	海归茶馆	2015-5-11 周一, 06:42
母亲节一定要唱这首《妈妈的吻》	高山流水	2015-5-10 周日, 11:34
《春之歌》在园艺滴《健身房》里祝新喷老油们《母亲节快乐》	高山流水	2014-5-11 周日, 20:35
“天之大”, “妈妈” 献给妈妈的母亲节礼物 by 川江号子	高山流水	2014-5-10 周六, 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