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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百年传奇----中国最早的官派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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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 芦笛 - (13265 Byte) 2009-5-16 周六, 02:18 (958 reads) |
芦笛 [博客] [个人文集]

头衔: 海归准将 声望: 教授
加入时间: 2004/02/14 文章: 272
海归分: 147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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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芦笛 在 海归商务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24.召回
当容闳与陈兰彬、吴子登的矛盾日趋尖锐的时候,中美关系恰好发生微妙的变化。
李鸿章原计划把留美幼童送入军事学院和海军学院,但当若干幼童从美国的高中毕业,准备到大学读书时,美国政府却没有接受中国政府的请求。他们允许日本学生在军校学习,却未给中国幼童同样的权利。此事给中美关系蒙上了阴影。
同时,美国西海岸出现了“排华”浪潮。中国劳工和当地美国人及其它国家劳工的生存竞争,被政客利用,煽动起要求废除1868年的“蒲安臣条约”、限制华工入境的种族歧视运动,一些地区甚至发生反华暴动。只是由于美国东部政治家大多主张对华友好,留美幼童暂时置身“避风港”中,但留学事务局却因此命运莫测。
1880年12月17日(光绪六年十一月十六日),江南道监察御史李士彬呈递奏折,向驻美
留学事务局射出了利箭。
“御史”是中国明清时期的一种官职,专司检举揭发。它是皇帝的工具,可以纠弹贪官污吏,也可以制造有利于最高统治者的官场政争。洋务运动中,李鸿章不知挨过多少御史的参劾。李士彬的奏折,严词指责福建船政局和出洋留学事务局。他指责福建船政局滥竽充数,大家虚糜。这位完全不懂工艺设计的御史,指责造船学生在学画画,不务正业。又指责出洋留学事务局:“出洋学生,原不准流为异教,闻近来多入耶稣教门,其寄回家信有‘入教恨晚死不易忘’等语。”御史的奏章无须证据,听到传言就可以参劾。
据容闳回忆,吴子登到哈特福德后,对留学事务局的一切吹毛求疵,把种种诋毁幼童的传言传回国内。陈兰彬在一个奏折中也提到,1880年12月,吴子登到华盛顿向他告状,称“外洋风俗,流弊多端,各学生腹少儒书,德性未坚,尚未究彼技能,实易沾其恶习,即使竭力整饬,亦觉防范难周,极应将局裁撤”。
李士彬呈奏当日,奉上谕:有人奏,洋局废弛,请饬严加整顿一折,着李鸿章、刘坤一、陈兰彬查明洋局劣员,分别参撤,将该学生严加管束,如有私自入教者,即行撤回,仍妥定章程,免滋流弊。
皇帝严厉的圣旨刚刚下达,封疆大吏们还没来得及调查复奏,春节后,吴子登决定自带二、三十名幼童回国,被李鸿章复电制止。吴子登在上任后曾多次写信给李鸿章,“称局务流弊孔多,亟应裁撤”。但事到临头,他却担心裁撤人多,怕“有不愿回华者,中途逃脱,别生枝节”,所以准备撒手不管。
李鸿章心情矛盾。他明显感觉到出洋留学事务局大势已去——幼童未能进入军事学院和海军学院,使他的初衷大打折扣;美国西海岸排华使两国关系转入低潮;而他的洋务事业又急迫需要人才……。1881年2月20日(光绪七年正月二十二日)给陈兰彬的电报说,吴子登恐怕难以久留,又没有人代替,“如真无功效,弗如及早撤局省费。”但几天后他接到美国各大学校长和前总统格兰特的两封来信,又对“裁撤”深深犹豫了。
这是容闳为挽救留学事业作最后抗争的结果。当他感到吴子登威胁留学事务局生存时,立刻向推切尔牧师求助。推切尔牧师等人首先联络美国若干所著名大学的校长,联名致信清廷的总理衙门。出自耶鲁大学校长波特(Porter)手笔的这封信称:
贵国派遣的青年学生,自从来到美国,人人善用时间,研究学术,各门学科都有极佳的成绩。……他们的道德,也无不优美高尚。……他们不愧是大国国民的代表,足以为贵国增光。他们虽然年少,却都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关系祖国的荣誉,因此谨言慎行,过于成人。他们的良好行为收到了良好的效果,美国少数无知之人平时对中国人的偏见,正在逐渐消失。而美国国人对中国的感情,则日趋融洽。今天听说要召令学生回国,真是无比遗憾。对学生来说,目前正是最重要的时期。……他们像久受灌溉培养的树木,发芽滋长,就要开花结果,难道要摧残于一旦尽弃前功吗?
这封信指出,各大学对中国学生毫无歧视,他们经常邀请留学事务局的监督到校参观,可是监督轻视其事,从不接受这种邀请,连代表也不曾派。各位校长严正否认“中国学生在学校学习,未得其益反受其损”的传言,认为这种传言使美国教育和美国的形象都蒙上恶名。他们批评中国政府,对两国政府当年有正式协议的留学计划,不加详细调查,没有正式照会,突然将学生从校中召回国内。这种举动,只能损害中国的国体。
推切尔牧师和他好友马克.吐温还决定到到纽约见前总统格兰特先生,请求他的帮助。
推切尔牧师的日记记载:“那天一早,我们到达纽约第五大街的旅馆,收到格兰特将军的礼貌接待。他对中国之希望及困难,滔滔不绝地发表不少真知灼见。时而问些问题,但多半由他发言。最后,他同意写信给李鸿章,请求保留留学事务局……”
马克.吐温也曾描绘过那天的情景,虽然他的追忆和推切尔牧师的记录不尽相同。
过程很有趣。JOE(推切尔)整夜未合眼,准备见格兰特时的铿锵有力的措辞,无可辩驳的事实,并且将它们烂熟于心,所有的努力不过是要颤颤巍巍地请求格兰特在一份给中国总督大人李鸿章的一份请愿书上签上他的名字。结果是,推切尔 还没有正式开始他的宣讲,格兰特立刻表态,“我会给总督大人写一封信,单独写一封,给他施加一些更有力的证据;我很了解他,我的话对他会有分量的。我立刻就写。”转眼间,JOE(推切尔)所做的所有的努力都成了零。就好象他来向人借一美圆,在他还莫名其妙的时候,人家给了他1000美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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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ger 回复于:2004-10-22 14:06:08
“在紧接着的那个星期一”,推切尔牧师在日记中写到:“格兰特的信被送到了哈特福德马克·吐温那里,从那寄到美国驻华公使馆,然后转交到天津总督手里。信一共有五页纸,写得非常漂亮,从他本人的角度出发,直接切入主题,我想一定会起到作用的。上帝保佑它。”
1881年2月24日(光绪七年正月二十六日)李鸿章致电陈兰彬:格兰特来函,幼童在美颇
有进益,如修路、开矿、筑炮台、制机器各艺,可期学成,若裁撤极为可惜。
但李鸿章提到,吴子登曾在冬天来信,说已经进入大学的幼童很快将期满,这些人可由驻美公使管理,其它人酌量撤回,留学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可裁撤。他称此“亦是办法”。希望陈兰彬和容闳商量决定。
1881年3月5日(光绪七年二月初六日)陈兰彬遵旨复奏,他强调了吴子登去年告状的内容,认为应将幼童全部召回。他提议“将各学生撤回内地,严加甄别,择稍有器识者分派需用各衙门,充当翻译通事,俾之学习政事威仪,其次者令在天津、上海各处机器、水雷等局专习一艺。”
3月10日,推切尔收到容闳的信:“严格保密。……格兰特将军的信发挥作用了。总督给吴子登(当时肄业局的正委员)的电报让他不要现在就把学生带回去,而是咨询一下陈兰彬。陈和我一同经营了这项留学计划,他怎么也不可能让这项计划流产。……你看你在这项事件中起到多么大的作用,上帝和你同在。我想肄业局已经度过了它最危险的难关。你能否找时间拜访一下我们的老朋友马克吐温,偷偷告诉他他做了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3月19日(光绪七年二月二十日)李鸿章接到陈兰彬的电报:“日前复奏,已言裁撤,此局应由中堂奏明。顷接电示,知子登又有变计,应否撤局,自由尊裁。惟兰彬弗能经理,万乞鉴原。莼甫如何,由其自报。”这份电报显示,陈兰彬和吴子登在要不要“全撤”的问题上又发生矛盾。他让李鸿章决定要不要“撤局”,同时拒绝再管理留学事务。至于和容闳,他根本不愿再商量——陈兰彬也开始撒手。
3月29日(光绪七年二月三十日)李鸿章致函总署。李鸿章是久经政治风浪的圆滑老臣,在信中,他没有挺身保护容闳,而是说,多年来,容闳偏重西学,使幼童中学荒疏,他曾一再去信诫勉。又说,学生大半出生于广东,幼年出洋,沾染洋习在所难免;吴子登绳之过严,导致冲突,以至要“全撤”,未免近于固执。他说,容闳不愿裁撤,是意料中的;陈兰彬坚持全裁,也不是没有原因。倒是吴子登后来提出的“半撤半留”的办法值得考虑。在闪烁其辞之后,李鸿章开始显露他真实的立场。他称:
正在踌躇间,适接美前总统格兰特及驻京公使安吉立来信,安使信内并抄寄美国各书院总教习等公函,皆谓学生颇有长进,半途中辍殊属可惜,且于美国颜面有损。鸿章因思前此幼童出洋之时,钧署暨敝处曾函托美使镂斐迪照料,该国君臣喜中国奋发有为,遇事每能帮助;今无端全撤,美廷必滋疑骇;况十年来用费已数十万,一旦付之东流,亦非政体……
李鸿章的意见:进入大学的学生应当继续读完,其余学生中选择聪颖可成材者酌留若干,此外逐渐撤回;留学事务局的人员可酌裁省费。由于当时已有近60名幼童进入大学,加上“酌留若干”,这一方案,真正撤回的只是少数。李鸿章的苦心,由此可见一斑。
1881年5月16日(光绪七年四月十九日)李鸿章致电陈兰彬,令选择二十名“颖悟纯静,尚未入大书院”的幼童,立刻到各处电报馆学习电学,准备两个月后回国供差,为刚刚开通的天津至上海电报线工程工作。李鸿章此举,原想一举两得:既解了国内电报业发展的燃眉之急,又以这二十名幼童的撤回搪塞“撤局”的动议。他没有想到,总理衙门正好借题发挥,称李鸿章有“不撤而撤之意”,向皇帝呈递了“奏请将出洋学生一律调回”的奏折。
和十年前的“曾李会奏”一样,这同样是一份应当加载史册的奏折。1881年6月8日(光绪七年五月十二日),总理衙门奏:
臣等查该学生以童稚之年,远适异国,路歧丝染,未免见异思迁,……若如陈兰彬所称,是以外洋之长技尚未周知,彼族之浇风早经习染,已大失该局之初心。四月二十六日,李鸿章来咨,现调出洋学生二十名赴沪听候分派,是亦不撤而撤之意。臣等以为与其逐渐撤还,莫若概行停止,较为直截。相应饬下南北洋大臣,趁各局用人之际,将出洋学生一律调回。
是日奉上谕:依议,钦此。
这四个字,和当年批准留学计划的上谕完全一样。
1881年7月9日,容闳写信给推切尔牧师:“昨天又收到一份中国来的急电,所有的疑团全部解开。肄业局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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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ger 回复于:2004-10-22 14:07:22
25.在避难山教堂的钟声里
1881年8月21日,晚,避难山教堂,暮色里的钟声悠远而低沉。推切尔牧师在这里为即将离开的中国幼童举行告别晚会。
许多“留美幼童”已经在这熟悉的钟声里生活了十年。他们已经不再是天真的孩子,他们中有50多人进入了美国各所大学,人生的崭新的蓝图就要展开,可是,命运突然发生了逆转。
美国舆论密切关注着中国留学计划中途夭折的事件:
1881年7月15日,《纽约时报》报道:“有迹象表明,大有前途的中国留美教育计划项目很快就要终止。……如果对这个项目的放弃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将非常遗憾。……这些从中国优秀家庭挑选出来的孩子表现出极高的天赋,处处受到人们的喜爱。”
1881年7月16日,《纽约时报》评论:“提及计划被终止的原因其实并不隐秘,因为中国的官员担心,这些没有保持严格传统教育的中国青年将来无法真正为自己的国家效力。不管当时是什么原因促使中国政府开展了这个留学项目,可以肯定的是,政府对于这项事业看站的意义远没有容闳博士看得那么远。”
1881年7月23日,《纽约时报》发表社论称: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政府认为这些学生,他们花的是政府的钱,就应该只学习工程,数学和其它自然科学,对他们周围的政治和社会影响要无动于衷。这种想法是非常荒唐可笑的。
这些孩子已经学会了电报技术,而眼下中国政府还不准许在天朝圣国的土地上建设哪怕是一英里的电线。他们已经学会了铁路建设知识,而大清国刚刚拆除了国内唯一一条铁路线。他们深知公民的自由意味着什么,而他们要把这些危险的学问念头带回一个不负责任的独裁政府那里。这个政权如此的复杂神秘,以至于他大多数高贵的臣民根本不知道这个政权的准确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中国不可能只从我们这里引进知识、科学和工业资源模式而不引进那些带有病毒性质的政治上的改革。否则,她将什么也得不到。
来避难山教堂为孩子们送行的有他们的美国同学和朋友,还有他们美国家庭的成员。幼童吴仰曾的主人巴特拉的女儿,玛丽·巴特拉在教堂提笔给吴仰曾的母亲写了一封信:
吴夫人:
我确信,当你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时候,你一定会引以为荣的。在过去他留学美国的漫长岁月里,他和我们一家人共处,现在我们已经难舍难分了。不论在学业、在品行方面您的孩子一直努力上进,我们坚信他必将成长为一个有用的公民去为他的祖国服务,同时让他的父母以他为荣耀。
我们对他,以及所有那些明日即将归去的中国孩子将长念不忘,我们衷心地祝福他们未来的事业顺利成功。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再次见到他,如果无缘再相间,我们将永不停息地为他祝福!
带去我们诚挚的致意
您最忠诚的 玛丽 巴特拉
1881年8月21日
幼童分批撤离美国。第一批幼童离开哈特福德时,在火车站,他们再次受到了人们的关注,这个城市的人们已经对这批孩子非常熟悉了。学生们身穿的西式服装,象大街上每天穿着考究的绅式们一样。长长的黑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底端细心地卷起放在了衣服旁边的口袋里。不少人戴着眼镜,悠闲雅致的神情就像当地的新英格兰人。许多他们居住的美国家庭的成员都来火车站送别,大家都希望这次召回只是短暂的。恐怕由于寄予了这种希望,使得那天的告别比预料的要让人好受些。但是依然有许多告别的眼泪。
最后一批孩子于9月26日离开哈特福德,又一次有大批的人前来送行。仿佛象征着中国教育使团在美国的历史的结束,所有的孩子外套钮扣眼里挂着一条告别的黑白丝线。
在避难山教堂的钟声里,火车开动了。
10月6日,推切尔牧师收到幼童容尚谦(良)在爱荷华的车站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他说,你那天没有到车站去为中国学生是非常正确的,因为——
“那是我经历过的最令人心碎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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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ger 回复于:2004-10-22 14:09:38
26.凯蒂!你可愿意继续与我通信?
第三批“留美幼童”中的薛有福是福建漳浦人,1874年到美国时12岁。他最初生活和读书的小镇是麻省的霍利约克(Hollyoke),后来考入麻省理工学院,是1884级学生。
在高宗鲁先生搜集整理的《中国留美幼童书信集》中,保留了薛有福写给女友凯蒂的两封信。
第一封信:1881.9.1 于旧金山皇宫大饭店
凯蒂吾友:
经历极愉快的旅程,上周一我们安抵此地。到此之前,我们在尼加拉瓜大瀑布停留,游览了该地。那瀑布真是壮观,我们顺道到加拿大南部一游。
我们通过落矶山(Rocky Mountains)后,看到许多印地安红人,该处山色雄伟,但我认为加州风景仍属第一。
我们真高兴,能看见这么多地方,此间一切与东方迥异。以后我将邮寄一些礼物,纪念我们共处的时光。那些礼物将来自中国,我希望你会喜欢。
凯蒂!我想问你一件事,当我们分手之后,我却忘了问你:你可愿意继续与我通信?
在这遥远的天边,多么希望听到你的信息,以便得悉朋友们在世界那端的情形。
我们在美国的相逢是太愉快了,至少对我是如此,渴望你继续为我的好友!
本月六日,我将乘“北京城”(City of Peking)号返回中国,我焦急地等待着你的回信。
你的挚友 薛有福
第二封信: 1882.1.10 于中国厦门
我亲爱的朋友凯蒂:
你的信在十一月八日寄到我家,等转到我手上时已十二月二日。当时我在马尾,我的家人以为我会很快回去,故没有转来,高兴我终于收到了。
我们在旧金山停留了一周,看了许多地方,令人兴高采烈。九月六日下午我们乘“北京
城”号起碇返中国,那艘船很大而且设备极佳。在码头送行的人真多,我们与岸上的朋友挥手告别,直到人影模糊不见。几小时后,我们沐浴在海洋的微风中。
起初,在甲板上我们散步自若,也许被海风吹得太久了,入夜大家全生病了。海浪汹涌,船身颠簸不定。我也病倒了,但不是晕船。接连两天,非常疲乏,坐在大餐间,不敢进食。所以我是否是生病,请让你来判断好了!
由第三天起,我真正开始享受着愉快的海上旅程。同船旅客很多,也有很多传教士,他们都去过中国,故我很乐于与他们交谈。
当我们在遥远的海上时,目光所及,除却蓝天白浪,一无所见,只有群群海鸥跟随我们结伴而行。有时,可以遥见天边的船影,因为无所事事,立刻引起大家的注视。在这孤寂的海上,无论是帆船或轮船,都是难得一见的。
我常呆坐凝视半日,直到船影消失在天边。一天下午,当我在船舱中正与朋友聊天,突然汽笛大鸣,人声吵杂,水手纷纷冲上甲板。我也以为必然发生以外事件,立刻爬上甲板,却原来是一次救火演习。已使全船震动,尤其女士们的惊慌无措,令我们狂笑不止。
我常常独坐看海,那海鸥或前或后,争啄船上抛下的残食。我常想它们长飞竟日不息,入夜必然停栖在海上了。
我们海上旅程非常愉快,太平洋名副其实。只有在旧金山到横滨的途中,我们碰上一次暴风给骚扰了两昼夜。当时船长为为安定人心,说这是轻微飓风,其实正是九月的暴风。当时怒海狂浪,风急雨骤。船身似婴儿的摇篮,使人无法安坐,只能蜷伏在椅中,或则抓紧舱位。说也奇怪,我觉得颇有趣。
晚上夜黑似漆,船身摇动,使游子倍感惆怅。我走上船舷,观赏浪中的磷光大小如棒球,闪亮无比。我真愿有你同在,不知你可喜欢?!
我们的船大约每小时行十个半海里,顺风时可达十三海里,逆风则慢到八个半海里。十三天后,我们到达日本横滨,这算是很快的记录了,因为通常要二十天到二十四天。在横滨,我们住进日本旅馆,并且乘“黄包车”——一种用人拉的小车——游城一周,颇新奇有趣。
横滨为日本重要港口,我们也去了距横滨十九里的日本首都东京,也看到许多有趣的事物。在日本逗留了四天,我们改乘“东京丸”开赴上海。
由横滨到上海,风和日丽,万里无波。中途我们停了神户,一个依山而建的美丽城市。由神户到长崎,我们穿过濑户内海,岛屿星稀,山水如画。我们的船由碧波中轻轻划过,风光明媚动人。
十一月六日,我们安抵上海。虽然我曾盼望在美作较长的逗留,但重踏故国土地令人兴奋异常。在上海我在表哥家住了六周,然后转往福州马尾,最后回到家中。
此间天气不冷,正如美国八九月季节。现在你那里一定冰雪交加,而此处正是春暖花开之时。我真希望你能来此,共赏快乐的季节。
真抱歉,邮寄你的礼物竟然遗失了。我想,我们班上仍然每月聚会两次,夏天全班一定海是去诺诺塔克(Mt.Nontuck)山区度假一天吧。
我把你的致意转告舍妹,她向我打听你的情形,并且很高兴知道你。我期望我仍在美国,可与好友相聚。我把我的地址用中文写给你,你可以把它贴在信封上,来信寄厦门我家即可。
希望你一切好,并且生活愉快。我静待你的回音。
你的挚友 薛有福 敬上
薛有福提到了福州马尾,那是他回国后分配到海军的服役地。1884年,薛有福在中法海战中阵亡——这一年,本来是他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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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ger 回复于:2004-10-22 14:13:00
27.“爸!”“妈!”——
耶鲁大学学生,曾经在哈特福德高中比赛演讲的黄开甲,曾写信给他的美国“家长” 巴特拉夫人。这封1882年1月28日发自上海的信,让后人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留美幼童”回国后的景况——
亲爱的巴特拉夫人:
我自觉现在情形较好,也比较复原了,故可以给你写信,虽然乏善可陈。
我感染了“上海热”,躺在床上5个月,时时都想写信给你,可是手连被褥都拿不起来,故实无法提笔。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听我们回到宽大祖国的不幸遭遇。
你一定惊愕,我们备受祖国政府苛刻待遇的事。可能你已经风闻此事,但我愿意重述经过,立此存照。
当我们乘坐的“日本号”溯江而上,我们第一次看见上海,但我们只能停在吴淞,因为退潮时,船无法通过浅滩。
曾经幻想有热烈的欢迎等着我们,也有熟悉的人潮,和祖国伸出的温暖的手臂来拥抱我们。可是天呀!全成泡影。水草越来越清楚,想象中的欢迎仪式,使我们越发激动。船头划破平静黄色的水波,当靠近码头时,那船舷碰岸的巨响,才惊醒我们“乌托邦式”的幻梦。
人潮环绕,但却不见一个亲友。没有微笑来迎接我们这失望的一群。码头上,有手推车人力车的苦力,为争生意,指手划脚,吵闹喧嚣。
只有一个人上船来接我们——是管理我们信件的陆先生,一个连平庸的中国人都不如的笨伯。他不雇用马车或船将我们载往目的地——中国海关道台衙门,却雇用独轮车来装载我们。行程迟缓,使我们再度暴露在惊异、嘲笑的人群中。他们跟随我们,取笑我们不合时尚
的衣服。我们穿着旧金山中国裁缝的杰作,很难被时髦的上海人看上眼的。
有些独轮车没有“法租界”的通行证,我们必须下车自扛行李而过。在中国士大夫眼中,这都是丢人现眼的事。
通过法租界,进入中国的地段。如果你想找到乐园,又有似地狱般的区域,你该来此看看。那污秽加上多中臭气熏天,那种泥泞不平的石头路,使人难行。
我们蹒跚而行,诅咒这些厄运,冷淡的接待,愚蠢的承办人。还有我们穿的中国式布鞋在打脚,使脚趾都拧在一起。总算到达海关道台衙门,是一座面对黄浦江的大楼,比较清洁而通风良好。
点过名后,我们享用了一份简单的晚餐。为防我们脱逃,一队中国水兵,押送我们去上海道台衙门后面的“求知书院”。如用西方人的想象,是不能形容这称为学校的地方。你可能读过土耳其人的监狱,或者“安得生维尔的梦魇”,但与此地相比,他们是太幸运了。
让我用我的秃笔,来形容荣归故国后现住的“监狱”。如果力不从心,你也可以想象此地有多糟。
“求知书院”已关闭十年了,迷信的人们相信此处常有幽魂出现,惊恐的中国同胞言之凿凿。大门十年未开启,墙壁剥落,地板肮脏,石阶满布青苔,门窗均已潮湿腐烂。
当你跨进门坎,立刻霉气熏鼻,这些阴暗似乎象征我们的命运。入夜,我们可以清楚看见那潮气由地上砖缝冉冉升起,使我们衣衫尽湿,一种昏沉笼罩着我们,这种侮辱刺痛着每个人的心。而令人最可怖的是那些在留学监督头脑中荒诞不经的思想,使我们学未成而强迫返华。
如同狗之吠月,我们无能为力。望着满布蛛网的墙壁,使人昏昏欲睡。而手臂接触到的潮湿,正是我们的被褥。我们的床就是两条板凳上摆一块木板,这种简陋的安排,美其名曰是对我们的招待。
只有睡觉,似让死亡结束一切痛苦和折磨。但现实之残酷,在梦境中却与过去的欢笑糅合起来。
对于正想要合上眼皮的人,我想他们一定再度回味到太平洋彼岸愉快的时光。曾在亲切的监护和指导下,引导他们走向正义之路,明白做人之道。有可爱的声音教他们念“主祷文”,有和蔼的微笑经常迎接着他们,他们一定再度幻想重游我们的母校,耳中再度响起“朋友”及“离别之歌”的音符。
晨曦凉风,使我们回到冷酷的现实。一天过去,我们仍被禁闭此地。时值中秋佳节,许多父母亲友已备佳肴美酒,期待与他们万里归乡的子弟团聚,可是那种温情被剥夺了。不许我们外出,等着去向上海道台磕头请安。
经过四天的抱怨和不满,我们终于可以见到上海之最高官吏。三个人一列,由兵勇围绕着,我们又步行经过那些看热闹和奚落我们的人群。
穿过堆积如山的垃圾走进道台衙门,面前是一个古老虫蛀的大楼。生锈的刀剑,及老式的前膛炮,那些吸食鸦片的士兵和仆役的奇模怪样。对我们而言,我们习惯东方野蛮人的形象,实无法接受这种窳劣散漫,不能原谅的松弛现状。
真荒唐,道台赚一万到一万五千两银子,合美金两万到两万五千元的正式薪俸,加上各方的奉献,却不能使他的官署装修整齐。
在久等及延宕以后,我们终于被领进,跪伏在道台大人堂前。他向我们答礼,要我们按赴美先后分批站立。在询问我们学业成绩后,他下令每天上午十时到下午四时,我们可以由“看守所”自由外出。……
两天以后,黄开甲搭上英国轮船“露西塔”号去了香港。经香港,他回到他的故乡汕头。到达汕头那天,父母都未得到消息,因为中国邮政不佳,一周前寄的信与他本人同船抵达。
黄开甲能找到他家的住处,是件不容易的事,因为他已完全生疏了当地的方言。他的父亲在汕头海关任通译,是政府商务上的重要职位。经由一位英国商人的协助,才使海关人员知道他找谁。几经周折,他被海关的带到一座深宅大院前,那里住着他分别九年的父母。
轻叩门环无人理会,最后用力捶门,倦眼惺忪的仆人才开门,时已十点半了。
仆人态度不佳,他认为我是来求情的可怜人,而且不许我进去。我听得懂他说我父亲九时起床,十点才接见宾客。我急于见到近在咫尺的双亲及家人,但那仆人坚持我必须等待。我用尽一切语句,甚至指手划脚的哑语向他求情,他仍无动于衷。
当我一切失败后,我突然忆起世界上无论野蛮人、文明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叫双亲“爸”、“妈”,因此我开始大叫起来。
“爸!——”
“妈!——”
这是黄开甲的呼喊,也是所有“留美幼童”面对故乡亲人时的呼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倾吐,所有的委屈和无告,都在这呼喊中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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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ger 回复于:2004-10-22 14:16:37
28.大清广东香山官学生谭耀勋
当年“留美幼童”被召回时,有两人抗旨不遵。谭耀勋是其中之一。他秘密逃跑后,“留美幼童”同学们集体凑钱帮助他。1883年,谭耀勋完成了他在耶鲁大学的学业,获得了在纽约中国的一个职位。但就在这年秋天,他却因肺病客死他乡。
谭耀勋是1872年赴美的第一批幼童,来自中国香港,祖籍香山,到达美国时11岁。关于他的家事背景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他的父母是谁?他的亲戚后裔何在?
我们寻找到的唯一一张谭耀勋的照片,是在耶鲁1883级同学录上,这是一册1910年为纪念1883级毕业班学生毕业四分之一个世纪而制作的同学录。有所不同的是,纪念册中其它的同学都有两张照片,其一是当年毕业时候的照片,其二是毕业15年之后的近照。早逝的谭耀勋只有一张1883年大学毕业时候的照片,照片下面附有很短的一段文字:
生于1861年3月1日,中国 香港:死于1883年11月13日,康涅狄格州 库布鲁克镇
毕业后获职于纽约中国总领馆,希望日后能到加州为自己的同胞工作。1883年秋因健康原因回到库布鲁克镇。很快因肺病死亡。葬于库布鲁克。
这段简短的文字,三次提到一个地名“库布鲁克”。库布鲁克是位于美国康涅狄格州首府哈特福德西北大约一小时车程的一个小镇。谭耀勋来到美国后被分配在库布鲁克小城的卡琳顿夫人家。而他在这里一住就是近十年。
这是一个古风犹存的小镇,路边的小杂货店建于1832年,中国的幼童在那里买过面包。当年的小旅馆也完好地保留下来,成为今天的镇历史学会兼镇博物馆。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库布鲁克镇的人们在100多年前用过的草耙、马鞍、炊具、风琴……
库布鲁克小镇的历史学会保留了许多卡琳顿家族留下的东西,因为这个家族在库布鲁克非常有名。卡林顿先生是一位医生,但是他在50岁的时候就过早去世,留下两个女儿,但是家族却在乡村拥有大笔财富,包括75英亩的田产,可以出产牛奶、黄油、土豆、蔬菜、小麦、干草,还有一处夏日旅馆。卡林顿夫人非常能干,井井有条地操持着整个家族的运作。这个家庭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在1865年美国内战中阵亡,另一个儿子很早就搬到美国中部居住,很少回来,从中国来的TAN 很快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个成员。
我们在库布鲁克小镇的历史学会,发现了谭耀勋的女主人卡琳顿夫人1880年和1881年的两本日记,这是有关谭耀勋的珍贵的记录。就在那两本手掌大小的日记本上,百年前留下的铅笔字迹至今清晰依旧。小镇的博物馆员鲍布仔细阅读过两本日记之后,充满激情地告诉我们,从卡琳顿夫人的记录中,你根本看不出TAN (他们这样称呼谭耀勋)是他们家的一位客人,所有的口吻都显示出TAN 就是他们家的另一个孩子。
我们摘录部分日记的内容:
1880年:
“3月22日(1880年) SARAH(卡琳顿夫人的女儿) 很早就出门了去接TAN,一直等到下午最后一班火车,但是TAN 没有来,她非常失望。替他收拾了床铺,并制作了烤鸡。”
“3月23日 听说 委员会把TAN 带去学中文了”。
“6月24日,“TAN 下午从COLEBROOK火车站回来了。”
“6月26日,MRS HANNAS 和 HALSEY 四点意外来访。喝完茶后我们铺了三张床。把TAN 挪到客厅里。(鲍布特意说明,这段日记充分说明了TAN 是这个家的一个成员,否则他是不会被挪到客厅去的。)
“7月2日“TAN 走了。”
“8月4日,“TAN 到来说再见,他要回到中国去了。”
“8月24日,“TAN 下午来了,我们已经睡下,他的辫子剪掉了。”
卡琳顿夫人1880年的日记,可以印证有关“留美幼童”史料的一个说法,在1880年夏天,吴子登掌管的留学事务局已经决定处罚谭耀勋等“违规”学生,“违规”的表现应当是信教。日记显示,谭耀勋是在要被遣送回国后才剪掉辫子的。
1881年:
“4月18日,为TAN 准备明天生日的蛋糕。”
“4月19日, GAR 走了-送他去COLEBROOK 火车站。有15个客人参加TAN 的生日晚会,……晚餐包括:牡蛎,鸡肉色拉,冰激凌,小点心,两种蛋糕,橙子和香蕉。”
“7月6日,TAN 找人修理割草机,堆积干草。”
卡琳顿夫人的房子至今仍然矗立在库布鲁克小镇,房子的主人已经不是卡琳顿家的后裔了,他们住在纽约,只有休假时才会偶尔光顾。房子位于一处幽静的丛林当中,典型的英格兰地区房屋结构,由木版材料构建,白色的木版外墙经过粉刷之后看不出已经历经一百多年的风雨,房前回廊仿佛还留有孩子们在这里穿梭的影子。房子一侧的牲口房、工具房就是当年谭耀勋帮忙堆积干草的地方。
这也是我们寻找到的为数不多的一处当年幼童居住过的房屋。
一个多世纪前,一位11岁的中国小男孩来到美国,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开始了他的求学生涯,11年之后,他成为了这个国家名牌大学耶鲁的毕业生,却不幸很快病逝。谭耀勋静静地躺在库布鲁克卡琳顿夫人家的墓地整整100多年了,去到美国康州的中国人应该想到去看看他。在他的墓碑正面用中文镌刻着:
大清广东香山官学生谭耀勋之墓。
作者:芦笛 在 海归商务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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