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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铮:二零零三年中国印象(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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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蔡铮:二零零三年中国印象(上)1
所跟贴
蔡铮:二零零三年中国印象(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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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枕难眠
- (9193 Byte) 2004-5-08 周六, 13:11
(756 reads)
孤枕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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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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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衔: 海归中将
声望: 学员
性别:
加入时间: 2004/02/24
文章: 3573
来自: 美国
海归分: 411670
标题:
二零零三年中国印象(下)2
(1190 reads)
时间:
2004-5-08 周六, 13:12
作者:
孤枕难眠
在
海归商务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8.学校和村官
在县城耗了几天后就回家去。回家那天我起个大早,坐大面包到了叉路口换了辆小面包。车近小镇时看到一群群孩子拎了小板凳抬着小课桌朝学校走去。该开学了,我便决定到母校去看看。
到了中学先找校长。校长和几个老师住在校外一个独院中两层楼的房子里。在那院子门口碰到头上鼓起一个大黑包的吴师傅。他曾给我们学生蒸饭,负责把蒸熟的饭在我们下第三节课时摆出来并坐在食堂门口收蒸饭的饭票。我总饿得忍不住,在上第四节课时就要把自己的饭偷出来吃了。他们不让把饭提前拿出来吃,为此我们发生了不少争斗。他见了我,嘿嘿笑,说是你呀。听说我找校长,回头领我去校长家。校长正在吃早饭。聊了几句才知这楼房原是财政的。财政搬到叉路口,这房子便处理给了他们。这房子虽旧,对乡镇中学老师来说是太好了,大概只有够了级别的才能住,因为这顶多能住八户人家。房子是水泥地,一客厅,两间卧室。我看了看厕所,是蹲坑的,水泥地和便坑都发黑,有自来水冲便坑。上厕所不用到外面的粪坑厕所去,这与一般民房有天壤之别。这样的套房在这镇上大概是最高级的。我提议到学校看看,校长便放下碗带我去。
我先看了女生宿舍。那宿舍的破烂让我目瞪口呆。我在网上看过一些贫穷地方学生宿舍的照片,这里的景象比那些照片更让人难过。这宿舍是我们从前的教室。如今墙发黑,水泥剥落下来。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污水干了的坑里飘着碎纸。两层的木板床一张挨一张,床上摊些破被,一尺宽的道通到里间。朝北的窗户都钉死了。十一岁到十七岁的女孩就住在这样的房里。没自来水,没厕所。我问她们怎么上厕所?校长说到外面。这宿舍北面就是操场,穿过操场,有个带粪池的厕所。我说她们半夜要方便怎么办?校长说夜里这里放一只粪桶,学生轮流倒。我说她们一周只回家一次,怎么洗澡?校长说她们可以拿桶去打热水,在宿舍里洗。宿舍转身不开,怎么洗?我们高中时也是这样。可那是二十几年前。那时我们读《包身工》,同学们都说我们住的跟包身工一样;二十年过去,这里的学生反而不如我们那时候!我们那时至少房子还没老到这样。在过去的二十来年,我国的GDP翻了四五番—— 翻到哪里去了?我只感到心痛,希望能掏钱给这些孩子做栋像样的宿舍,起码里头有厕所,自来水,地面是水泥的。我拿出相机来照相,校长说:“站好,这是要登报的!”几个女孩忙转过背朝里躲。又看了男生宿舍,同样破烂,也是我们从前的教室改的。校长叫学生把衣服扣好,说要登报,学生们便都嘻笑着挤上前来抢镜头。
路过操场,只见操场上长些黄瘦的杂草,岩石被雨水冲得突了出来。篮球架破了,篮板只剩几片黑木片。一个乾瘦的母亲正和一个女孩用根扁担抬一张桌子向教室走去,扁担穿过桌子脚。我问校长:学生还得自己抬桌子来?他说是啊,学校没钱买桌子,只得这样。我更感到震惊。我们那时上学桌椅是学校出的。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想这镇上的一把手,这县里的一把手,省里的乃至京城的许多政府高官都该为此下岗。我们这一镇几万人的孩子就全靠这所中学,我们这一方人是否有出息就全赖这所中学。学校破成这样,这一方人有什么指望?
看完中学去村小学。村小学是干爷的大儿捐款二十万建的。那二十万本来建一所小学绰绰有余,可小学建成花了四十万,村里为建这学校倒欠了二十万。当时的大队书记从中狠捞了一笔。教学楼建起来一年就四处漏水,成为危房,下雨天只得让学生回家。大哥曾是这小学的校长,找承包建校的。承包的说大队还久他好几万,要修房子,得先把欠他的付清。这承包房子的也是同村的。他给公家建的房子全是危房,可他会“打砣子”,总有人找他建。他的诀窍就是把大半的钱塞到关键的负责人腰包里。大队书记得了好处自然挑他。我曾叫县政府的熟人给哥所在的小学拨过四千块,可钱不知怎么栽到了大队书记这王八蛋手上。钱一到他手上就等于肥肉到了饿狗嘴里,学校没见到一分。我问哥钱到哪里去了,这王八蛋怎么如此大胆。哥说他截了,不知花到哪去了;找他要那钱,他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我问为什么让他当书记,哥说原来老书记心好,狠不下心来逼人交钱,不愿当;有良心有本事的人都不愿当。这王八旦当过兵,傻呵呵的,原来当民兵连长,上面也认识几个人,上面就让他当。后来村里人还是告动了他,县公安抓了他,可又没审出个什么来就把他放了。他现在不敢落屋,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村里共欠了四十万。拿这些烂人有什么办法?国法不严不说,就是严厉执行也是马后炮。这些人无知粗蠢,要让他们规矩,最有效的是让他们信点报应,可我国几十年扫除封建迷信把他们上辈传的那点报应观都扫除得干乾净净,现在这些人干起没良心的事来无忧无畏。强制法治自然是规范人们行为的重要途径,但信仰对于规范人们的行为更有力。听说我们镇上文革中被砸了的庙又要在原址重建(我们的镇名“觅儿寺”即源自那庙)。现正在民间募捐,凡捐款三百以上的将刻名于碑上,已募得十几万元。在青平家附近的山上已经有了一座庙。我想庙宇的复兴是我们这里走向文治、富裕的开始。一切善事在没有基本信仰的群体中都无法达成;文治社会只在人们都有了基本的良善信仰之后才能实现。
现在村里的一把手是黑冲。黑冲蠢头蠢脑的,初中毕业,跟我同过班。不知他怎么入的党。据说他是选上的。他弟弟管电,用了一点小手腕;再者没人想当这个村长,他就很轻易地当上了。哥说黑冲不仅不给小学钱,还动动跑到学校来要哥交出从学生那儿收来的学杂费去填补亏空。哥不给,他说要把这个学校拆了。黑冲的名言是:“当书记不就是为了吃点喝点,要不老鸡巴当。”村里人红白喜事都得请村干部,吃喝机会确实不少。
现在小学只有不足二十个孩子,五六年级都集中到镇上小学去了。八九岁的孩子走五六里地去镇上小学就读,下雪下雨的,不知做父母的如何放心得下。镇上只让留二嫂一人对付这十几个孩子,我便给小学请一个帮忙,每月给三百块。二哥电话里说要请我认识的一个民办下放的老师。那个老师高中毕业,书教得不错。我回来后发现请的是二哥隔壁四海的媳妇。她只初中毕业。我问为什么没请那个老师,二哥说她不来。我怀疑他说了真话,但也不好认真追究。世海老娘在我回来的当天就送了一只老母鸡过来。这一村孩子被两个初中生糊弄,岂不全给耽误了?二嫂还喜欢搓麻将,搓起来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大管,哪有心事教书?我和朋友们给小学每年捐款为了让穷孩子能读书,可这学校成了我们家把持似的,这让我不快。我想让她下岗,叫上面派个受过正规教育的来,但不好开口。县里在年底要把民办或辞退或转正,二哥求我帮她转正。二哥可怜好不容易在眼看要打光棍时找上这么一个媳妇,为了二哥,我也只得去求我的同学。毕竟她干了十六年。我担心她一没事干,种田又不会,两个人在家便窝里斗。这会苦了二哥。他们已有了一个极漂亮的小女孩。
学校建在七八个自然村的中心。远远望去,三层楼的教学楼在青山之间还很漂亮。走近才见正墙上有一道道黄色的泪痕。楼前面有个院子,院墙上酒瓶镶边。院子角落有很整齐的柏树,中间有个篮球架,一个旗杆。院里是碎石地面,杂草间露出石子红土。一楼有两间教室门开着。我进了一个教室,十几个孩子都坐在那儿,手背在背后。没有老师。我在教室里等了半天,只得到隔壁。隔壁四海媳妇疲乏无力地坐在一张桌子边,她身后的窗户用木条钉着,窗户上方墙上有红纸黑字的“中成党的教育事业”。那“忠诚”二字各缺一半,那红纸已有些淡了。四海媳妇见了我站起来,有点拘束。她带我再进教室,说今天上第一课。我便叫一个男孩念那课文。男孩脸红了,紧张得要哭。我只得笑笑出来。
一会二哥赶来。二哥说只一楼可勉强住人,说他老担心哪一天会塌了;屋后正墙上裂了一个大口子,一裂到底,钻得过兔子。屋顶上又到处裂了,下雨就漏水。我问干爷的儿子怎么不再管。二哥说他可能是生气了。反正每年在外头的人常常捐款,连隔壁的红阿都捐了四千块,叫把到湾里的路修修,可至今一粒土都没动。捐多少钱都叫这些土皇帝吃了屙了,土皇帝的肚子都是个无底洞。院子一角有口枯井,一块木板盖了一半。我说孩子掉在里头怎么办,二哥说不会,说着拖了那木板盖住井口。
三楼的一间储藏室里一堆乱桌椅在雨水中霉烂。窗户全没玻璃。二哥说这旁边村里的孩子真坏,他们翻进学校把学校里的东西能偷都偷走了,不能偷的全砸了——窗户玻璃没一块好的。我想我小时也一样,看完电影路过学校一定要到学校屋上丢一气石头,砸得越响越英雄。住校的老师全吼起来,我们哈哈笑着撒腿就跑。我们只是为了好玩。这学校被砸被偷,二哥媳妇和二哥都有责任。他们应该住校照看。可楼房不结实,里头没厨房,又不能怪他们。储藏室原为集体办公室。那墙上还挂着一面深红色布面金黄色须子的锦旗,上绣金灿灿的“普九达标先进单位”。地上还有块大牌子:“欢迎上级领导参观指导!”想这是大哥当校长时搞的名堂。大哥最会搞这一套。他当校长一年学校就欠债七千。我想那钱多半花在“欢迎上级领导”上。墙上有孩子的糊涂乱抹,依稀可见“热死了!”“狗屁老师”字样。我想这“狗屁老师”包括二哥媳妇和大哥。
看完学校回家,路过周湾门口,老队长和他堂客坐在门口摘花生,见了我两老马上抖掉身上的土站起来请我坐。队长堂客说:“求你帮我们向上面说说。你看这些狗子鸡巴日的,我都快七十了,你爷七十六了。我没叫政府养着,他政府还要我们一年交几百块!你说哪来这个理!我是个残疾,你爷也都老得站都站不稳,还活得几年!你说这些狗子鸡巴日的讲不讲良心!吃我们老人他吃得下去!你帮我们向上面说说!”队长堂客是个跛子。老队长一脸老人斑,骨瘦如柴。他气弱力微地说:“你晓得是怎么搞的。这不象共产党干的事呀。”我们这里按人头分田地,只要你户口在家,田地照分,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要了田地就按田地交钱。一斗田一百来块。母亲七十六了,一人单过,也分了田,一年要交一百多块。当然我可替母亲出,但这逻辑太混帐。听大哥说只我们县是这样。清平的父母都快七十了,一直住在县城他姐那儿,早不在家种田了,村里也死活要他们驼田交钱。他们找了关系把两老的户口买到县城才摆脱了这道耙。我听说这些事就上火。我对老队长说: “谁来要你交钱?你不交他们能把你怎么样?”队长堂客说:“那些鸡巴日的就象电影里地主家的狗腿子,天天来要。哪年都交了。”我母亲也交了。我县政府的同学很高兴地告诉我说他一月有一千多块,我就想这些钱就是从这些老人的瘦骨头上刮下来的。我不知怎样安慰这两个老人。
回到家我便打电话请转业到邻乡当了干部的战友景春来玩。他原在部队做饭,后转成志愿兵。一会他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来了,上次见面时他还在为找女朋友发愁。他人长宽了许多,腰圆了起来。听说他媳妇在武汉做服装生意,一问才知他媳妇在家,服装生意做不下去,现在就住在乡政府,一家三口靠他一月五六百块钱活着。我问他成天干什么,他说什么都干:乾旱了组织抗旱,到堤上去照水;人家打架他们就去调解。我说乡镇这一级政府要裁撤,至少要大大减员,劝他转到公安部门。他说公安不好进。我问为什么不干他的老本行做饭,他是三级厨师,有十几年的经验。他说他烦了做饭。他说:“我看乡级政府撤不了。事太多了,总得有人管。”我说什么事那么多。他说他们这些天就正在调解两家纠纷。一家见了这家的女的就老说:“你怎么还不死?”这女的一气之下就真喝药死了。这女方家就跑到人家把人家锅里、水缸里、床上、屋里堆的稻谷上全撒上剧毒农药。两家打起来没完。一家都是几十人,都上告。你说这怎么处理?我说这得由公安的来处理。他问那你抓谁呀。我说你冲进人家屋里撒药,当然抓你。他说:那人家死了人,你能抓他们吗?我说:“你死了人可以上告呀,不能自己动手。谁犯法抓谁。”他说:那你说那老叫人家去死的一家犯没犯法?我说犯了呀。那女的可以先上告呀。他摇头。说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也知道这事很复杂。在美国这样的事会被消灭在萌芽状态。那女的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尖说:“你怎么还不死?”就可通告警察。警察会警告对方。对方如再次对那女的说那话,女方马上通知警方,警方就会将对方拘留。这类事情要公安和司法的参与则必需有庞大高效的公安司法系统,有巨细无遗的法律条文,有大批的合格司法人员,老农还得知法——被侵犯者知道通过法律自卫,犯法者知道什么是法。我说反正乡镇一级的政府人员得裁。他说你裁谁呀?让谁去裁?我们镇上就要下放好几个不干事的,他们说:你不给我吃的我到你家里去吃。我问:到谁家里去吃呀。他说谁裁他到谁家去。我说以公家的名义裁。他说谁不知道谁,什么公家,他就到一把手家里去吃饭。你拿他怎么办?我说找公安的抓他们。他笑起来,说:“那你不要他们活了。好哇,他们也不要你活,跟你拼了。大家都有家有口的,谁敢做那么绝。”我说:“那意思就是说谁不让我当寄生虫我就跟谁拼命,要是都这样那国家还怎么运转?”他说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看哪级政府精简减掉了什么人。我无话可说。是啊,大家都是人,要吃饭,要活好,舍几利人好说不好做,如果我是个乡镇干部,有家有口,又没什么谋生本事,要我下岗,我会如何呢?我也许会照样叫嚷“谁不让我当寄生虫我跟谁拼命!”
夜里村里的下乡书记祥官约好本村的几个干部来看我。祥官是周湾的,他七五年高中毕业,结实健壮,能喝酒,能说会道,是留在乡下极少的能人。在村里当过几天书记后调到乡里做了不在编的干部。现在乡镇一级早人浮于事,大大超编,他却能逆流而上,并不在于他能耐出众,而在于他关系非凡——他有亲戚在县里当管事的官。他现在下放到我们村里来当住村书记。
我对土皇帝打小就很厌恶。现在农村稍微聪明能干一点的都走了,留下的是没什么办法的;他们多半穷,只张着嘴望着怎么搞点钱为几所用。他们自己挣钱有限,消费无限,就全心全意搜刮。搜刮来的大部份自己消耗掉了,一部份交到上面。上面对这无情的搜刮“拿了人家的口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们都是犯罪同盟。
闲谈一阵之后,祥官说:“我今天代表村里请你吃餐便饭,感谢你多年来对村小学的支持。”我问:“谁掏钱哪?”他说:“这你不要管。”我说:“村里穷成这样,还请什么客!我也确实没功夫。”他说:“这个面子你要给。我好歹是这一村之长。我是代表全村干部请你。我知道你怕花了村里的钱。这样好吧,我掏钱!你给不给这个面子?”他很逼人。我说:“何必要你花钱,我请你们吧。”他说:“你就真成了美国人?一村之长请吃饭都请不动?”我说:“这不是面子问题。” “那是什么?是怕我穷了?我请得起。”我不知如何回复。一会他说他要请我,也是有事要商量。说湾里这么穷怎么办?现在他在这里蹲点,要把这个村搞上去。我想他要政绩,这是好事,问:“你有什么主意?”他说湾里梅田那片地,他要让双安包下来,要万把块钱投资。你把那些钱给中学干什么?谁谢过你!人家只嫌你给他们添了麻烦!把钱给村里投资,种了树树长在那儿……
我一听就要冒汗。梅田那片坡地朝东斜下来,北面没什么遮拦,正当北风;附近没有一棵树,土都是黄岗土,论风水是块恶地。种水果绝对不灵。他选中的又是文盲双安。那种果树不是闹着玩的。老六还时时自己花钱参加全国的养殖专业户经验交流会去学新技术,搞些新品种,双安能干什么?双安早说了,要他种,给他贷款他就种,亏了也是贷款。他意识是想让我把哥中学的那点助学金捐到村里来支持几个养殖专业户。我说那助学金是我的朋友们凑的,我决定不了。祥官问:“你说这村里的穷要不要变?”我说当然。他问:“怎么变?我们该不该管?”我说当然要管。他问怎么管法。我说:“比我老的这一辈是完了,要好好培养下一代。” 我看农民问题的根本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即是“消灭农民”——从职业上消灭农民。通过教育与职业培训让农民能脱离土地谋生;通过法规政策鼓励农民自由迁徙并让他们享有居住地公民所享有的一切权利。这需要时间。我们这一代的教育及培训已来不及了,但不能再误了下一代。改变农民孩子命运的关键在于教育,我们要把所有的节余都投放在下一代的教育上。下一代有了远超前辈的教育与职业培训,他们的命运才会彻底改变。现在我国政府确实是在有意无意地消灭农民,但多是在从肉体上消灭农民——通过严厉的计划生育控制;通过残忍无情的搜刮让农民流离失所无处安身以减少其生育机会;对农民的医疗保健不管不顾,让其自生自灭… …这些当然没法跟他说。他问:“那双安三红你二哥都不活了?”我说:“只能将就了。”他说:“那可不是这样说。算了,今天我不跟你说,我请你吃饭。给说个时间。”我还是坚持请他们。他说你请是你请,我请是我请。我感到为难。还是拒绝他请。气氛很恶劣。黑冲说:“算了…”祥官打断黑冲:“我现在是代理书记,你得听我的。”黑冲站起来要走。祥官还逼我受请。我问:“为什么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还得缴钱?这个钱交到那里去了?谁叫缴的?这收上去的钱是怎么花的?” 他说:“我告诉你,你哥嫂的工资谁出?公安的要不要钱?还要上缴国库。你说这些钱谁出?”我说:“总不能要七八十岁的人和残疾老人出吧?”他说:“那这个不出,那个不出,钱从哪里出?”我又忍不住说美国农民种田越多,得的补贴越多。他说:“中国不比美国。美国我们去不了,我们不说美国,只说这村里。你说这村里大半是老弱病残的,哪个该缴钱,哪个不该缴?你告诉我,我照你说的办!”我的声气也高起来说:“你们只知道收钱,搞得家家关门绝户,田地都抛荒了。这样搞下去村里跑得一个人都没了你们就有钱了?…”我感到很没意思,怎么跟他扯这些,弄得大家都扫兴。争了半天,他又绕回来说指望我把捐给中学的钱捐到村里,我坚持说我决定不了。他死活要请我吃饭,我只坚持由我请他们,没有结果,大家不欢而散。
9.涿洲
在家里住了几天后又回武汉。一下公共汽车就感到武汉的空气逼人窒息。空气是灰黑色的,人和车都仿佛在浊水中流动。出租车司机脾气不好,恨不得早早把我丢下,到了我要去的大学门口就要掉头。终于到了明佳屋里,空调过滤过的空气才让人好受一点,但胸内如塞满玻璃碎片一样难受。我不知这武汉人在这样的污浊空气中怎么活法。
离开武汉前见了朋友赵谦的夫人。七年前为赴美被单位勒索五千块的买路钱,我一月工资四五百,不够吃饭,早欠了一屁股债,对着这些举着单位国家利益金字招牌拦路打劫的流氓我一愁莫展。是赵谦和他夫人设法凑了五千块电汇给我让我顺利出国。五年前赵谦刚过四十就得肝癌去世。她夫人把他弟弟从乡下弄到一家酒店看门,月薪八百。干了半年,他弟弟不见了。找了好久都没音信。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孩子已经上到高中。是不是他有神经病?赵谦的妻子说没有。是不是他跟人争斗,人家害了他?他老实巴交,又托的是朋友,不会。是不是他见了什么犯罪景象,被人灭口?无从知道。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在武汉上空消失了。这样的事在美国会上新闻,在武汉却象没这回事一样,大概人失踪的事在武汉稀松平常。我就一直琢磨:他到哪儿去了呢?被人沉到了江里?自己投了江?这样赵谦兄弟俩都没了,他老娘却还在。赵谦夫人说她每年都给她寄笔生活费。
赵谦夫人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正是堵车时间,到了车站,火车已快开了。下了车,马上有人上来要帮我拎行李,十块钱送上车。车站内人山人海,走正门进去肯定要误点。赵谦夫人说:“你带着护照吧?走旁门。”我说:“行吗?”她说: “对外国人有特别通道。”我说:“我又不是外国人。”她说:“有护照他们就把你当外国人。”她指给我站北的一个铁门叫我先过去,自己忙着去给我买站台票。我便领着拖行李的去那北门。一老头看门,见了我们忙上来堵住。我不好意思装假洋鬼子,说:“我们车还有十分钟就开了。请帮个忙放我们进去。”老头叫道: “走正门!这里不通!都走正门!”根本不由分说就把门锁上了。我急忙折回去,碰上赵谦夫人急火火拿了站台票赶来。她说:“我送过朋友的,哪有不通!”她带我回来,对那老头说:“他是从美国来的,回美国去。”老头便要证件。我忙摸出护照给他。老头颠来倒去闻了护照半天,开了门。我们便长驱直入。看到在天桥上大家拖泥带水你推我挤,真担心他们会挤断栏杆掉下来。我这里路上无人,轻轻松松。到了车上,帮我送行李的汉子把我的大包小包安置好已是大汗淋漓。我给了他十几块。坐下后,赵谦夫人说:“看到了吧,要是没这个护照,你就得去死挤,还得误车——你还回来干什么?”
车直达北京站。战友胜军用军车把我从北京接回涿州。胜军是我们邻村的,与我同时入伍,在部队干了十八年,已是少校。到了涿州,有些激动。街道还是那么灰流流的,泥浆水坑散布路边;兵营围墙没什么变化,墙外那原来色泽分明的沥青路却几乎被泥巴淹没。一会到了胜军住地。没想到他还住在简易平房里。他说他已买了房子,正在装修。我不知部队的房子怎么还能买,将来转业了怎么办。他说到时总有办法。他父母老婆孩子都在这里,挤得转不开身。让人欣慰的是他屋前有块地,地上搭着架子,藤蔓上挂满瓜豆。上午胜军有事,老乡清喜来陪我。清喜带我去看了一下胜军的新居。他的新居是建在原来简易平房上的四栋六层套房中的一套。通到楼群的路上有尺来厚的泥浆。我们跳跳地走到楼前,上了三楼他们的套间。他父亲正带着几个人在那儿装修。三室一厅,一个半厕所。房间都很大,说是一百三十平方,实际不止,装修完了将是很漂亮的房子。在楼对面有一排停车库。
很想去我从前干过的连队和我工作过的理训处看看,可有卫兵把着门不让进。这时我从前的同事小朱骑了自行车出来。十三年来他一点没变,只是又穿上了军装,上校军衔。见了我他跳下车,寒喧一阵,叫哨兵让我进去。进了大院,里头有草有树,原来的平房不见了,起了一栋四层楼;原来一万平方米的苹果园不见了,栽了草,成了水泥地,中心有个雕塑。正在雕塑边走,迎面走来老秦,穿着白运动鞋加上校制服。见了我扑上来搂住,只叫:“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兄!哎呀呀!” 摇头跺脚。我们曾同一张桌子吃饭,天天谈笑。有一阵他住我们隔壁,常被漂亮老婆骂得狗血淋头还哈哈笑。有回他问我会不会理发,我说会,拿起剪刀把他的头发剪得黑白灿烂,没法收拾。为此他被漂亮老婆大骂一顿。回头他对我发火。过一天他又跑来哈哈笑着谢我,说因我给他剃了那个头,他只得到理发店里把头发全剪了,参谋长看到他头发理那么短,着实表扬了他一顿。此时他激动大概是为我死而复生。他说他们时时谈起我,说着便带我去他们办公室,一路抓着我的手不放,不住地摇头跺脚。理训处搬到了一栋新楼。进了一个教研室,里头没有空调,原来的红漆地板换成水泥地。办公桌也半新不旧的,比我在时的还小。大家桌上都没计算机。老秦呼唤来我从前的同事。他们都一律扛着上校军衔,脸上都没有什么变化。老崔是我最想见的,有很多话要说,握住他的手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当初我因“严重违反部队的政治纪律”被押解回家时他抓住我的手,说他们几个朋友已在城里给我找好地方教书,叫我回家办好手续就回来,东西都留下。坐下来谈天。大家谈起同事小安。小安转业开了公司,最近被抓了。小安和我八九年六月二号分手后就失去联络,直到九五年才巧遇在北京街头——那天我正在北京街头骑车(自行车)逛街,车后违章带着老婆(那时还是朋友),一辆豪华车突然停在我面前,小安从车里里跳出扑过来,吓我一跳。后来我缺钱花,小安还给过我资助。五年前他到我那儿去过。那时他公司已有六亿的资产,他想让公司在美国上市。这回我正备去北京找他——他的电话打不通。他们说他的公司是借国有银行的钱开的,那家银行亏了一百多亿,行长因收贿胡搞被抓了起来。小安也在追查之列。他跑出去又跑了回来,大概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我想:他老婆孩子呢?
谈了一阵,清喜摧我出来。我只得告别他们。于我的这些同事,时间似乎停滞了。我想如我也在这里呆下去,我今天是个什么样子呢?也许会跟他们一样,有一个楚楚动人的娇妻?也许比现在精力更充沛些?我想象不出来我会是个什么样子。胜军后来告诉我说我的这些同事月收入不过一千七八。我吃一惊,说上校都只这么一点,只基本工资吧?他说:“什么都在里头。我搞财务的还不清楚。他们拿这点钱已经心满意足了。”问清喜,他说他在附近的一个工厂上班,一月不过七百。
中午吃的是鸽子。十几个留在这城里的小老乡都齐了。餐馆地面很乾净,人一走过,那刚擦过的地面上便全是大黑脚印子。有个小伙子专门跟着拿个拖把拖。
饭后清喜带我去见留在城里本地的一个战友,写诗的。听说他在政府一个小部门做到主任。很容易就找到他。他三点上班,只得与清喜等。我一直想找到他,也许是想从他那儿找回一点丢失的自己。我们在部队聊天是聊得最多的。他年纪比我大些,与我相识时我在警卫连站岗,他是志愿兵,诗写的精致。终于等到他。见了我是那种诗人的激动。他马上逼清喜走开,说无论如何要让我跟他在一起聊一夜,对不起,求我们老乡原谅。清喜直逼我跟他走,我也觉得必须跟老乡们多呆,可他的这种热情使我走不脱。
这朋友原来一贫如洗,老婆没工作,又有孩子,转业又没个好单位,要什么没什么,后来琢磨这么着不行。一天蹲在厕所里看参考消息,在缝隙里看到一则卖电脑画像设备的广告。一套设备三万多块,吹的很神。他心血来潮,三下广州,对那电脑照相设备考察了个底朝天,终于决定花血本买上一台。这玩意在涿州还新鲜,马上照相的排成长队。那个钱就哗哗哗地往他袋子里流。这么着恨赚了年把才有人跟上来,可他又投资买了更高级的设备,在两个商场都搞了这个东西。现在生意平和了下来,够保本。
下班后从他办公室荡到他家去。街上覆盖一层黄土,灰尘砸脸。见两边许多楼房上挂“洗澡”招牌——有的整栋楼上就这两个字。我还从没有看到这么多 “洗澡”的招牌。在武汉也有同学玩笑说要请我“洗澡”,五百一“洗”。我问朋友这里真给人洗澡?朋友说这“洗澡”楼里确实也给人洗澡,但那是最便宜的服务,就象餐馆里免费送上的开胃菜。真正的服务是性服务。服务的都是小姐,反正都是单间,由你跟小姐讲价。其中一项就是“掬油”:口手齐上,让男人排泄。这“洗澡”场所跟地方公安连成一体,甚至跟公安部也是通的。很多人洗澡都是公款。我惊奇于这里发达的“洗澡”行业。涿洲因桃园三结义而闻名,该是仁德之地,这 “洗澡”业似乎不应该在这里发达。但这里距北京不过几十分钟,也许来这里洗澡的多是北京顾客。有人说这“洗澡”行业创造了不少工作机会,可要把这肮脏的街道清理得纤尘不染,要多少人!为什么不组织财力人力治理这满街的灰尘?在灰流流的街上,澡洗的最勤,不把街道弄乾净也是白搭。而在这么破烂肮脏的地方不知死活地要“洗澡”,则如猪在污泥中打滚。这如此发达的“洗澡”业,根源于有社会没有正常运转,有余钱的人把钱用在自己独有的享乐上,而这些有钱人的余钱本应由政府通过税收抽出来维护公共环境,从而使所有人(包括有余钱者)的生活质量得到提高。
朋友有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内挂几张当地名人真墨字画。他有一间书房,备有计算机,可宽带上网。他妻贤女慧,钱足闲多,日子让人羡慕。只是我不知他能奈那街上的灰尘何。
10.北京
第二天胜军找了辆出租车送我去北京。我要先到北京表哥处。这个表哥是我另外一支的表亲。我外祖母与他外祖母是姐妹。他姑姑原为伯父的童养媳。伯父失踪,他姑姑跟了父亲,生头胎生死了。
到了北京叫司机停车让我前去一个餐馆方便。餐馆门前的道上黑色泥浆使这一角犹如乡下。餐馆里一个穿着沾满黑灰的白褂的黄胖小伙子正在倒腾山高的一摊面,没有顾客。厕所里小便池脱落了,歪吊在墙上,那尿水就沿着墙流,流过地面,汇入便坑;便坑已堵了,浮着粪便和乱纸,让人毛骨悚然。地上溢流着垢黄的小便,无处下脚,有一根拖把横在地上让人踏脚。我不知该在哪儿尿好,研究半天,只得也对着已破裂的墙上的小便处尿。大概这是贫民区的餐馆,大家是来吃,不是来拉,不至于根据厕所来判断餐馆的好坏。
车子废气和街上的灰让我胸部难受。一辆辆的大公共汽车在街上爬行,一溜溜的自行车悠然流动。立交桥下人们在跳交际舞。一栋栋的高楼正在建筑中,起重架高高挑起。一溜溜黑色轿车上绑着花,原来是九月六号,结婚的好日子。在车上用司机的手机拨通表哥的电话让他告诉司机怎么走。早上九点就到了表哥的建筑工地。
表哥承包建筑工程。临时办公室后面就有两栋已有架子的十几层的高楼竖起。表哥跟我一年大学毕业,分到北京一家工厂。他一心要挣钱,从没停止过倒腾。先是骑着自行车倒卖,后来买了一辆小摩托。我八六年在部队时他就骑着小摩托到涿州去倒过鞭炮。九零年他买了一辆破得象个拖拉机的红旗,但表哥能坐主席坐过的车子还是瞒骄傲的。他是学机电的,会鼓捣,总能哄得那大笨家伙喘着粗气撒开腿跑。看他修那大红旗,我惊奇于这车子结构的单纯——单纯得象毛泽东时代老百姓的思想:打开前盖,里头只一部发动机加几根电线。表哥就用手把这根线接到那根线,有时烫得他甩手跳脚。也许他把这车里除发动机外的东西全给省掉了,那车已成了他自己发明,只是外壳还是毛主席坐过的那个车的样子。在我离开北京后他花二十万买了个桑坦拉。现在他有好几部车。自己常开的是部奥的,还有部本田,表嫂也有一部自己的车。他还有部老吉普,几部工程车。
表哥有些发福,是个生意人的标本,一望就是那种拿得住的样子。他的三个哥哥,堂弟、妹夫,还有他的堂兄弟一共十来个都跟着他干。他的兄弟在老家县城原都处于失业状态;表弟和他的几个堂弟都来自木兰湖边。我很佩服表哥,他一人照顾着所有亲戚。我出国时考托福GRE的钱都是他掏的。当时在北图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老婆和我到机场都是他借了朋友的车送,老婆的家人到北京来也是他请客。二哥在家里没法活,也是他安排在他厂里做临时工;二哥回家结婚他又送了几千块。
大表哥和表弟在别处开车,表哥便带上在身边的二表哥三表哥陪我去餐馆吃饭。二表哥老实巴交,几乎不说话,好像还没有从失去女朋友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他在家有个打小定的亲。女孩是个独生女,漂亮得远近闻名。可十九岁失脚掉在塘里淹死了。她父母从此都疯了。后来舅父就承担了他们两老的生活,养了他们十几年直到死去。二表哥黄瘦,原有胃病,笑得疲乏。
饭后约了同学徐敏陪我去逛书店。书店里许多人粘在楼梯上看书,原来没有坐椅。书店里没有厕所,就近去了一个公共厕所。公厕比原来的好多了,只是还是蹲式,冲水用脚踏,或许是为减少接触有意设计成这样。买了几本书后又去逛王府井。王府井大街成了步行街,很大气,有点超级大国都市街道的味道。
夜饭后去了另一个同学华容家。她工作干的很上路,有自己的车,又刚买了七十来万的房子。房子装修得明快高雅,富有艺术情调。在美国我很少见多少家庭装修得如此漂亮。厕所的设计用料都非常精美,使人就想在那里头坐一坐。看来我国中产阶级的生活在急起直追美国中产阶级。美国只不过有较多的地皮,有汽油烧,城市已经乡村化了,人们的住房可向乡下无限延伸。中国城市向乡村的延伸才刚开始,在将来也会受到地皮的限制。
夜里回到徐敏家。他的房子要窄一些,他还在读书,但也在准备买房买车。
第二天回到表哥那儿,大表哥和表弟已从房山赶来了。大表哥还在开车,还笑得那么快活,脸上还有那坑——那从前是个酒窝,那酒窝曾让个大家闺秀陷进去。大表哥叫哈巴,人洋洋哈哈。曾为军区司令司机,因生得帅,被司令的军人女儿爱上,做了司令的快婿。大表哥不过高中毕业,舅父不过是个县城砖瓦厂的党支部书记,足见司令是正宗无产阶级家庭出身,家训中充满先进的无产阶级思想,没有半点门第观念。表哥带着司令女儿去过我们家,他和媳妇都穿着闪亮喷香的军装。那么明亮白漂的女军人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后来表哥要去外地当官,媳妇不许,他便一气之下回了老家。媳妇找到老家,决心跟他回县城过。在县城住了一段后回北京去办随夫手续。手续没办下来,他们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离了婚。表弟跟着大表哥开车。他红红的,宽宽的,抓住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表弟是细舅的老二。两个舅父共七个孩子,只这个表弟的老婆孩子还在那山窝里。这是表哥们的安排,他们要他在山窝里守祖坟。媳妇也是他们给他找的。他结婚时我去看他,他裂着大嘴哈哈笑着说:“我媳妇好丑哈?我见了她就提不起劲。我没用哇,找不到俏媳妇。” 他说他现在一月吃喝除外给一千,一分多的也没有。
表哥坐了一会就带我和三表哥去他家。三表哥还从未去过他家。他有四个很宽的房间,全是木头地板。表哥的岳母瘫在床上,有阿姨全日照看。表嫂上班去了——这天星期六。表侄比表哥高,黄黄瘦瘦,很怕生的样子。想不出几年前满桌子底下钻、满头冒汗嘎嘎笑的孩子会变得这样文静。他有自己的房间,房里书架上除了课本外没什么书。表哥说他将来怎么也要给儿子留下一点财产。说他受了很多苦,不能让儿子再那样。将来希望儿子能接着他的公司干。
中饭由秘书刘姐安排在附近的一家湖北饭馆。我们去吃饭时老家来的人已蹲在地上捧了盘子吃米饭南瓜,表哥叫他们都放下饭碗跟了上馆子。兄弟们便都丢下碗,分坐了车子去。包间富丽堂皇。弟兄们团团坐在一张巨大的园桌边,说说笑笑。我很感动。
饭后二表哥和表弟坐大表哥开的本田送我。大表哥没摸过奥的,想借送我机会开奥的,表哥没让。出发前刘姐拎来一包装在黄绸包裹的精致木盒里的茶叶。我无法推却,只得接了。
在机场匆匆拜别表哥表弟,一会上了飞机。人有些麻木,有些眩晕。我的家、我的朋友、我的国家就是这个样子。在美国枯燥憋闷的生活中让自己兴奋的是我国的经济发展喜讯,爱国爱到了不愿听到任何关于中国的坏消息。我常在计算机上玩弄数字推算中国未来,推来算去,发现只要不出大的乱子,只要抓住了全民教育,二十来年后我国将是世界经济头号大国。不回国是有些犯傻。在美国只能做行尸走肉:挣点小钱为活命,活命又为挣小钱;这个轮子中转得多出来的只是个孩子。回国吧,青春将近胡不归?可回国又得活命,要活命又得回到城里的烟尘与热气中,而我想的是回到门前的竹园里,回到木兰湖边。那山林中有电、电话、计算机、电视机后,一切现代城市该有的信息都有,还可尽享山林之美。可活在那里得有办法养活自己和家人。电视里看到九寨沟,看到中国的奇山异水,心醉神迷,顿觉此生白过。该领略的没有领略,该完成的没有完成。时不我待。后生可畏,我不再后生了。有百岁之童,三岁之翁,自己却不敢擅称童子以自慰。虽然意识中的自己还是二十来岁,但疲乏常逼人知天命。读《论语》读到“四十五十而未闻则不足畏也” 便胆颤心惊。时时怀恨,恨自己一事无成,至今还在为活命而活命,可又无法拯救自己。生活的套子越拉越紧,而挣扎求脱的精力越来越少,恍如陷到沼泽中,早早挣脱了就得救,晚了就只有被吞没,而自己眼看就晚了。家中后院种了一棵瓜,只正午能接到阳光。我一直盼着它开花结瓜,可它八月份才开花,九月份未见果。天气越来越冷,到了十月份,瓜藤就全蔫了。我也许会如那棵瓜。我的生长期还有那么一段,可我的生命已被予售一空,我把自己赎回的可能已很小。要赎回自己就得回国,只有回国才有希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回得去吗?回去哪里?只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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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ptional work, very talented writer. Hope to see more writing from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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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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