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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铮:二零零三年中国印象(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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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蔡铮:二零零三年中国印象(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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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铮:二零零三年中国印象(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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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枕难眠
- (10489 Byte) 2004-5-08 周六, 13:08
(2429 reads)
孤枕难眠
[
博客
]
[
个人文集
]
头衔: 海归中将
声望: 学员
性别:
加入时间: 2004/02/24
文章: 3573
来自: 美国
海归分: 411670
标题:
二零零三年中国印象(上)2
(802 reads)
时间:
2004-5-08 周六, 13:14
作者:
孤枕难眠
在
海归商务
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3.家
车在三叉路停。下了车,便有一群人围上来要我坐他们的车。公路边停着一溜小面包。这小面包是新生事物,九年前只有摩托。要了辆车,十块钱到我家。到我们小镇上的那段路好像被敌人当做重点战略公路连续轰炸了八九年。这条英雄公路上大坑大凹,已经看不出是路了。跟司机聊起来。他说这湾今天有个人要从美国回来。我说我就是啊。他上下测量我,说你是他哥哥吧。我说我就是从美国回来的,真恨不得请外甥和侄女作证。他还是不信。大概他想象中美国回来的人决不是这个破样子。我问他一天挣多少。他说三五十吧。他的车子什么照都没有,只交养路费。我说这样的路谁还好意思收你的养路费。他说这路要修,说了三年。今年县领导换届完了就要修了。车子开过,撩起长长的黄色灰浪。一会到了小街上,车后扬起的灰发黑。街道边堆着一摊摊垃圾,好像这街上在搞垃圾展销会。车子穿过小街,上了狭窄的泥土路往我们村子开去。司机说一上这样的路就知道这一带没人在外当大官;要是外头有人,路不会这样。
到了湾子太阳已经偏西,车在在二哥屋前停下。二哥的屋在照片中看过,是一层楼的水泥砖房。哥哥嫂嫂出来接着。付了车费,多给了几块,二哥忙出来阻拦,说从三叉路到这里只八块就够了,他已经多要了。得了钱那车夫开车望回走,车子一转弯陷到门前的小沟里。弟兄几个都只得来帮忙推,车子恼怒地突突吼着,喷着黑烟臭气。我们喊着号子,冒了一身汗,终于把车推了出来。
一会姐姐和母亲从老屋赶来。姐姐拖拖走来,抓住我的手,说:“你回来了。我们天天都在念你,没有你我们不得过…”声音变了,泪涌出来。我也忍不住泪。我读一年级时拒绝走路,天天要姐姐背着上学。后来姐姐为一双球鞋弃学在家挣工分,成了文盲,嫁到黄陂山里。姐夫得了癌症,三个孩子都在读书,我设法给他们寄点钱,给姐夫治病,让孩子上学。母亲也过来,拉着我看,说我瘦了。我捉住泪大笑,说瘦才好。姐姐抹泪,说媳妇和娃怎么不带回呢。我只好支吾。几个邻居过来,我便叫二哥散糖。和姐姐进屋,二哥早已在屋内近门的小红桌上摆好饭菜,一碗炖鸡肉,一碗白菜,一碗丝瓜汤,一碗金黄色的咸萝卜。筷子摆在四周,几碗饭摆在桌边。二哥摧我吃饭,叫我光背。太热了,只得光背。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动不了。两只狗在桌下打架,吱嘎大叫,母亲喝叫着赶它们。一头小黑猪在门前的青草地里拱动。昏黄的阳光散落门前的青草上。我有点迷昏,恍如梦中。我真是在我生长成人的村里?我从地球的另一边回来了,回到了家。离家八九年,这些年中,他们在这里生活,变老,草和树也在生长,我没有看到,他们好像没有生活,草也停止了生长。我的这些年消失了。他们还在这里生的照生,死的照死。我却在另一个世界,恍若阴世。我知道他们活着,他们也知道我活着;他们不知我如何活法,我也无法确知他们活到了哪里。这一刻我又回到了阳世,又看到他们,听到他们,看一切有多少变化。我迷迷登登。
稍吃一点,我就想到处看看。我最急于看的是家门前的竹园。那竹子是我十来岁时种下后渐渐长起的。小小竹园曾给我带来多少快乐!夏天我常搬把椅子坐在里头看书乘凉。竹叶密密,外头见不到里头;清风掠过水面拂来,秧鸡在塘四周鸣叫……。我一直担心没人照看竹子。多次打电话给二哥,求他设法保护竹子。他说没法弄,猪拱人砍,竹子快谢了。
小侄儿陪着我。从二哥屋子到我家老屋的路上只有小径可循,杂草几乎封路。走过几户人家,只见贴门长着一人多高的杂草。侄子告诉我湾里大半人家都锁了门,人不知哪去了。到我老屋路边的田有好几块改成了小鱼池,浑水中鱼在打花,我小时栽的几棵柏树在路边杂树中偷偷长着,没被人砍去。到了家门前,见竹子虽然没有原来茂密,但还有百十来株,还成个竹园。只是竹子东倒西歪,败叶枯竹和蜘蛛网搅在一起,全没有从前那叶青节亮欣欣向荣的朝气。到我屋中望了一下,肮脏破败,不忍多看,便去看邻居老姐。
老姐一家都在。老姐已六十有几,眼睛看不大清,见了我就笑。她家中一切如旧,只是更加破败,九年里没有新的添制。小孙子十岁了,瘦如猴子,脸上花花白白。老姐抱怨说他不吃,就这一根独苗怎么得了。本来媳妇又怀上了,五六个月才现形,那些鸡巴日的搞计划生育的天天到家里来逼命,说是不到间隔期--只差一年,要他们交三千块钱,不交就堕胎。哪里变那三千块钱,想算了,还可再生,就堕了。那之后就再也不怀了。他媳妇就在边上站着,也骨瘦如柴。三红笑起来,说:“要是你在家肯定要打那些狗日的。”老姐也笑,说:“你幸亏没动手,我吓坏了那回。”我也笑。我当兵前镇上来人逼三红叔父去结扎,在他家狂吼乱骂。他婶娘和小孩都吓得哭,他叔父,我叫他细舅的,当着孩子的面浑身哆嗦,象犯了杀人罪。那个胖家伙在他家蹦上跳下吼叫——这样的镜头我只在电影里见过,那是日本人对拒绝交出八路的地下党。一湾人都求他息怒。我站在旁边,冷眼看着那混蛋。那混蛋抓起一把剪刀,掀翻一个箩筐,一刀剪下筐上麻绳,飞快抽出麻绳,狂叫着:“捆起来!捆我到镇上去!”日他娘,谁给这王八旦权力在人家里当着孩子老婆的面撒野?如果他动手捆人,我就扑上去三拳两脚把他打翻打残。我看着他,一声不发。那家伙也看着我,好像明白我的意思,突然平和了下去。而第二年他就成了人武部长!我若打了他,当兵肯定没戏。
三红的裤子破得吊着,身上尽是泥灰,脸上挂着笑,说儿子读书懵得很,连他都不如,初中怕考不上。三红曾经考上农中,读了一年跑回来了。我说:“你能不能教教他?”三红说:“要他听你。一放学就跑出去了,吃饭都不回来。再说现在的课本我都不懂。拿他没办法,正顿不吃,怕是肚子里有虫。要带他到县里检查,总说去又未去成。”老姐说:“那时三他们不用心你舅就打。现在一个孩子,哪个舍得打。”三红的弟弟为读书挨过不少打,十七岁时病死了。我问他们怎么过。三红说就这么过,说种田见鬼,饭有吃的,可没钱用,什么都要钱,今年就指望这头猪。地下躺着一头大肥猪,这猪好像听到说它,哼了一声。
门前的塘水浑浊不堪。三红说塘马上就要平了,十几年没有挑泥。过去是集体挑泥,现在要推土机。塘埂也全塌了,没法走人。要整门前这塘,要三五千块,看怎么整法。这事二哥跟我说过。小时塘水常清,人们在里头洗衣洗菜挑水吃,我们在里头游泳。现在只有牛在里头翻搅。大家都在自己门前打了井。塘下的许多田都要靠这塘水,现在那些田都荒了,半人深的杂草汹涌而起。我很想把这塘整一整,把塘埂修一修,让水清起来,可拿不出这笔钱。
从三红家出来往东,三红的二伯父家迁走了。他细父搬到后面做了楼房,也全家到武汉卖菜去了,几年没回来。再隔壁是跟我同龄的么家。么的孩子恐怕十来岁了,也锁了门。么家隔壁是福新。福新劈柴棍子飞起打瞎了一只眼。他个子高大,读书聪明,读到初中就不读了,去武汉蹬三轮。小时与外村孩子打架他是我手下一将,偷东西我也常拉着他。他总在笑,笑得粉甜粉甜的。我已二十几年没见到他了,不知他娶媳妇没有?他的房子已塌了。福新家隔壁是达华家。达华瘦小乾瘪,杵着棍子勾着腰,正牵了水牛进门前小屋。见了我,请我进屋。屋里阴湿,地上黑潮;墙上贴着十几张秀腿美女贴摩托的年历画。达华自己坐下,给我烟,我不要,他自己抽上,咳嗽一声说:“我是个废人。”他的胸乾瘪死白,脸上镶两只惊恐的白眼加两只爆出的黑牙。“我瘫了哇,路都走不动,手上一点劲也没有,就等死。半点用也没有。”他没有孩子,领养个女儿,招了个女婿。我说孩子大了,让她养吧。“指望他们?芳真的孩子上一年级,自己两个人到铁山打工,把孩子扔给我们,把人磨死了。昨天才回来把孩子带走。唉,那个女婿,瞎捭,买网到湖里下鱼,亏了一两万,全亏进去了,现在只好都出去打工。”原来哥家里的农活都请他帮忙,现在谁帮他呢?“那你怎么办?”“没有办法!田不能种。我提根绳子都提不动。又不死,死了还快活些。”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坐了一会只好出来。
达华隔壁是双安家。双安跟我同岁,小时打死也不上学,一年级都没读下来。他弟弟也只小学毕业就到武汉打工,没回来过。双安光着膀子站在门口,端了椅子请我坐。他儿子已上初中。大哥在电话里说他从不交学费,他儿子的学费都是从我给的助学金里出。双安很壮,比我还高。十年前我老找他摔跤,常摔他不过。我说:“就你长得壮。”他说:“不行罗。我喉咙里长了个东西,一用大力就出血。医生说怕是癌,叫我割了。没钱,只好让它去。怕不是好事。”我问:“要多少钱?” “大几千。”他有些忧郁。问他儿子如何,他说:“跟我一样懵。考了几年才考上初中。他还长得瘦,种田都不中。”
双安隔壁是太平家。太平肝癌死了,另外三弟兄都带着媳妇孩子打工去了,门都上了锁。听说太平的儿子一中毕业,刚考上大学,要一万多,三个叔父凑钱让他读完一中,却凑不起这大学学费,他想去上免学费的军校。哥说太平媳妇找过他,希望我能在他儿子上大学时借点钱。我希望他能上军校。
太平隔壁是达喜家。达喜的房子是独立的两厢房子。正墙望前扑,被几根斜支的大树干顶住。他家的电灯已亮了,屋里到处巾条条的吊着东西。他快六十了吧,还跟十几年前一样健朗。见了我,菊香嫂忙着倒茶。我问他们过得如何,达喜长叹一声,说:“达喜哥这几年恶运当头,坏事接二连三,我要痛啊就该痛死了。先是老二,秀,你知道,跟了个傻女婿,掉在门前塘里淹死了。大姑娘,跟你同学,得癌死了。三姑娘,和,感冒了。感冒哪当回事,怎么转成脑什么炎,抬到医院就死了!还只三十岁!又生得多,生了四个!大的九岁,小的还只岁把,那个女婿现在是又当妈又当爹,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再说这小的。”菊香嫂哭起来,说:“是你爱的双胜。”我想起达喜为他媳妇在四十多岁上又怀孕而激动的样子。那年发大水,一条大鲤鱼在门前田里水面上飞刺,时时露出红背。一湾人都追那条鱼。大喜冲得最快。他一叉把鱼叉到,哈哈大笑,抱起鱼往家飞跑。“还只小学毕业就得了神经,自己走了,哪儿都找不到,不知是死是活。这个双胞胎女娃,双利,找了个婆家,丈夫打婆婆扼,比小媳妇还不如。红发,为做屋借了三千块,屋做个半截。指望一年还清,钱扯不开还不起,三年下来,三千成了一万。他一个月三五百块,一辈子都还不清!”他家老二死在我离家之前。她是个傻子,一锄头挖死了骑在他男人身上打他男人的邻居。在牢里大骂看守,看守往死里打她,越打越骂。法院先是不承认她傻,后来他们求了人才认,关了她三年。三姑娘怎么就生那么多孩子?大概男人是单传,前三胎都是女孩吧。达喜真可怜。他是我们小湾里唯一的共产党员,大集体时大家动动就打他,一打打个半死,挨打时没人帮。他在湾里是旁姓,又只有一个疯子兄弟。挨了打向上告,上面来查,群众都来做证,总是他没理。因为他是个有原则的党员,觉悟高,向上面报告小队干部违反政策偷分余粮。上面查下来,队上只得从农民的口粮中扣除多分的余粮。因此人人恨他。只在分田到户后他才没再挨打。我问:“你日子还过得过去?”他咬牙切齿说:“过什么!现在呀,比旧社会还不如!富的富得流油,穷的穷得滴血。哪里是什么社会主义!完全变了!穷人只有受剥削!这样下去呀,穷人又要起来革命……共产党宣言是怎样说的?要让劳动人民当家作主,要平等……”听到这里,侄子便摧我快回去,说有好多人来看我。我只得告辞。出了达喜的屋,我很难过。还有几家没来得及走访,但天全黑了,只好回到二哥屋里。
二哥屋里已聚了一屋人。有我高中同学,有两个村子的老人、孩子。大家正在闲聊时胡家田的新全拎了一包东西来了。他特来感谢我给他的两个孩子出学费。他得了甲抗,眼圈发黑,眼珠象是要掉出来,嘴唇也肿得吊着,话都说不清。她媳妇跑了,丢下两个孩子。他的样子有些吓人,他媳妇走了肯定与他这脸孔有关。他这病要万把块钱就可根治,可他拿不出那笔钱。可怜了他的两个孩子。他给我看孩子的照片。大的是个清秀白净的姑娘,小的是个缠绵的小家伙。这两个可爱的孩子让我心酸。他打架要留下那包东西,我坚决不要。大家也都劝他把东西拿回去,最后他只得拎了东西回去。
大家散去之后,二哥说周湾好几家就在我出去的那会送来了鸡和鸡蛋,因为他们的小孩都得了我的那份助学金。我叫他把这些都退回去,并吩咐说凡是为助学金送来的东西一律退回。他说他们丢下就跑,只好明天早上再送过去。我到二哥放粮的房里看了看。两只鸡被捆了脚,拍了几下,睁着惊恐的眼看我。我便替他们焦虑。在这样的惊恐与死亡威胁中,一夜该会多么难过。叫二哥解了他们。二哥说只能等明天早上。
我和二哥到门前洗澡。他在门口弄了口井,有个手动水磅(BENG),手压压水就漫出来。那铁磅(BENG)头是锈铁做的,刚摇出来的水有股锈味,要摇一会让锈水流光才有清水。水很凉,二哥备了热水兑上。遍地嘤嘤虫鸣,已经很凉快了。这里毕竟与城里不同,四处都是绿草,热气散得快。二哥早已把房子收拾好。有纱窗,里头装上驱蚊器。房里凉快,也还乾净,没有蚊子,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乡村的安静是那种甜润的安静,可因为倒时差,我睡不着。我忽然想到我国官方公布的人均预期寿命有问题。看看我们的小村子就略知一二。七零年前几乎每家都有孩子在出生时死掉。七十年代后,我们小村里十来户人家,有一半家里有孩子在未成年就死了:我家隔壁三红的弟弟双红十七岁(八七年)得了不知什么病死了;双安的弟弟双喜在四岁时(七六年)掉在门前塘里淹死;继国的一个小姑娘在五岁时(七四年)感冒死了,后来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八岁上(八八年)得了骨癌死了;年发的大儿子,生下来没腰,一直躺在摇篮里,九岁时(八八年)死了;达喜的儿子十六岁时(零二年)失踪。大人很少有人活到七十。达喜的三个女儿都没活到四十岁。成年人不到六十岁死的有三红的父亲,七九年死,五十二岁,不知什么病;福新的父亲,五十来岁,肺结核;双安的母亲,四十多岁,肺病;太平,肝癌,四十出头;全安的母亲六十岁左右死的;全安心脏病,四十五岁;全安的弟弟,到邻湾倒插门,去年十二月在海家帮工,夜里喝了酒回去,倒在路上睡着了,下了一夜的雨,他就活活冻死在路上,死时四十出头。在我记事的过去三十余年,只达华的娘和达喜的父亲过了八十岁。另有五人过了七十岁。村子里的平均寿命大概在五十上下。周家湾的生老病死我不详知。周湾现在有四五十人(按实际人口计),自杀的人太多了。在我离开的这八九年,周湾有三人服毒自杀。最让我难过的是开榨房的朝的儿子喝药时只十六岁。当时没死,送到县里抢救,花了一万多还是死了。起因是朝打了他一耳光。我远房叔父抱养的儿子金德夜里出外看牌,媳妇把门闩上了,他看完牌回来敲门,媳妇负气不开,他便到牛房里摸了一瓶药喝了。第二天早上媳妇在牛房看到他时他早硬了。他丢下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另有个媳妇喝药死了。地方政府对老百姓的死没做专门的统计。统计一家一户的生老病死需要中等专业以上的人来做。就我所知,我国各级乡村政府(公安)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我们村里唯一请公安备案的是细发的死,因为细发媳妇告了海家。我们不必要很多的专业知识,只要用脖子想想(不必用脑子)就会知道我国公布的人均预期寿命有问题。我们家乡在全国农村约处于中等,再往南农村人均寿命恐怕会更短。中国农民(按出生地算)毕竟占多数。要知道,有一个人十岁死了,就得有一个人活一百三十岁这两人的平均寿命才能到七十,或要另外七人活八十岁他们的平均寿命才能到七十岁。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出门四处闲走。天空明净,一缕缕白雾使田地山峦绿得柔和妩媚。二哥屋后两个小草垛,象两只狮子狗,静静伏在绿草之中;对面的周家湾掩映在绿朦朦的树,门前的小水塘亮堂堂的。二哥屋子西边的一冲田全都荒了,长了尺来高的杂草,一头黑色的水牛在田里吃草。乡村悠然恬静,让我心醉。
我踱到二哥屋子北面一里外原来的大队加工厂。我上次回来时那里还有一间房子,现在却连断砖残瓦都不见了,只见漫漫杂草。那里原有凹字形的房子,内有代销点、榨房、面房、轧米房、砖瓦窑和养猪场,常年住着二三十职工。那代销点里有芝麻饼子、红粒糖,还有甜酒。那大酒桶放在柜台外边,铁盖子盖着。我弄了一根针大的小皮管子,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将管子一头从衣袖里延伸到那酒桶里,手扶在铁桶盖上,一头放到嘴里,偷偷吸一气。我小时会缩身法,猫钻不过的窟窿我都能钻过去。有回中饭后我从厂里厨房后的小烟窗钻进去偷吃的,找了半天只在锅里找到一点剩锅巴,我只得抓了两把锅巴吃了。放学了,我常跑到榨房门口看炒花生。那屋角有两口大锅,两个大汉用大铲抄动那花生。花生熟了,大汉用簸萁把花生挖出来,倒在个大木桶里。木桶里腾起热气和香气。有回看着两仗外喷香的花生,见那大汉正转身去铲花生,我脑子一嗡冲进去抓起一把花生就往外跑,一出门重重地摔倒在地——石头门槛绊了我一下。花生四溅。我想挣扎起来,不被逮住,可爬不起来。完了!完了!我吓得要死。可没人追出来。二哥过来扶起我。我痛得流泪……
走了一会回来,二哥说母亲在找我去吃她炖了一夜的鸡肉。刚要去老屋,母亲就找来了。我便跟她到老屋。一路上她数落二哥媳妇,说她心不好,说二哥可怜,长得象个猴,她却长一身横肉。说她屋里的吊扇都叫二哥下跑了,都是媳妇唆的。我只是笑,但吊扇的事得问二哥。老屋里很昏暗。母亲说电灯坏了好几天,叫二哥来修他不来。我便站到椅子上去打开开关。那开关还是那老开关,问题也是十年前的老问题:扯开关的线在里头卡住了。把那结解开就好了。拉亮灯,只见屋里四角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屋里久不住人。泥墙上挂着灰结与尘网;墙上糊着省政府慰问军烈属的年画,八八年的,海陆空三军都举手敬礼。春台上的瓶瓶落满灰尘。春台正中放个破镜框,破镜框里玻璃只剩一角,居然夹住了我给父亲画的头像。父亲紧抿着嘴,满面皱纹,一付苦相。我扶起镜框,揩掉灰尘,摸摸那画。那画有些潮软,纸都快碎了。
母亲现在住在我和父亲住的那间房里。那间房里最安全。屋子西墙是泥砖做的,山头歪了几十年,越歪越厉害,一下雨就让人提心吊胆。我们这里西北风最为可怕,西面泥砖墙最危险,它随时都可能倒掉。母亲原住西边那房,我多次打电话摧二哥劝母亲住到这间房里。这间房里与西墙之间还有两堵墙隔着,东边有三红家的屋子撑着,朝南的一面墙是石头的,比较结实。母亲说下雨时外面大落,屋里小落,帐子上盖了尼龙布也不行,雨从帐子上流下来,被子全湿了,只得起来在屋里打了伞坐着。屋里成了河,下不得脚。母亲怪二哥没跟她检屋,我也怪二哥没让她住到他的新屋里。我更怪自己。早就该有把这屋推倒重建,可我没这个钱。叫她跟二哥住吧,母亲又跟二嫂搞不好。这屋上的荇条做屋时就不够,接的,许多地方都下凹,水大了就流不出去。这些年猫抓风吹,瓦都破了,屋顶得重换。我到母亲房里看了一眼。她床上有一把破得起毛的蒲扇。屋里有一股霉臭气。母亲房里那种杂乱肮脏破旧让我心乱。在网上我看过一些中国农村贫穷落后的照片,但哪幅都比不上我母亲房里的这种破烂肮脏。我只想一把火把这房里吊的破篮子、打着补丁沾满灰尘的破袋子、屋角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床上补丁重叠的破片床单、发黑的蚊帐连这破房子一把火烧个精光。我想:母亲有我两个哥哥照应,有我给点钱,日子尚且如此,没有孩子或孩子没能力养的老人会如何?
母亲只在一个小节煤炉上做饭,节煤炉放在堂屋墙边。灶房几乎被废弃,只有破碗柜还在用。碗柜没门,下面垫的土砖都快成了黑泥。我不敢看那碗柜,那里常巴满让人毛骨悚然的涎虫,我怕那蚂蝗样的涎虫。她把锅端在黑桌上,满是黑炭的手抓着筷子在那黑锅里夹肉。鸡肉很香,可我吃不下去。
作者:
孤枕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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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枕难眠
- (14181 Byte) 2004-5-08 周六,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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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ptional work, very talented writer. Hope to see more writing from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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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 (0 Byte) 2004-5-08 周六, 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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